萧烬玄笑了笑，抱着他走下水榭的台阶。
月光铺在青石小径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大氅的下摆扫过地面，在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血顺着他的袖口滴下来，落在霜白的石板上，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回廊尽头的阴影里，夜寒抱着刀站着，看见他肩头那片洇开的暗色，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萧烬玄抱着怀里的人，穿过回廊，朝着寝殿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夜色深处。
第119章 餍足
寝殿里的浴池常年引着温泉活水，夜里也是热的。
萧烬玄抱着人进了内室，没唤侍从，连灯都只点了屏风后的一盏。水汽从白玉池子里蒸腾上来，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气，把烛光晕得昏黄柔软。
他在池边蹲下身，把怀里的人放下来。
沈昭坐在池沿上，身子晃了晃，差点栽进水里。萧烬玄伸手一揽，把他捞回来，沈昭便顺势往他身上一靠，额头抵在他胸口，不动了。
“阿昭。”萧烬玄低声道，“衣裳湿了，得脱下来。”
沈昭没应。
萧烬玄的手落在他腰间，摸到那枚银扣。
指尖刚一用力，一只手便按了上来。
“不许……”沈昭含含糊糊地说，按着他的手不放，眉心微蹙。
萧烬玄一怔，随即低低笑了。
银扣咔哒一声轻响。
湿透的外袍被一层一层剥下来，堆在池边。萧烬玄托着他的后背，把人慢慢放进水里。温热的池水漫过腰际，沈昭舒服得轻轻吁了口气，整个人往下一滑，差点连脑袋都没进去。
萧烬玄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自己也跟着下了水。
大氅落在池边，中衣被水一浸，贴在身上。右肩上那片白布早已被血浸透，此刻一沾水，暗红色便丝丝缕缕地洇开来，在清澈的池水里晕成一团淡淡的雾。
沈昭靠在他身前，垂着眼，盯着那团血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被血浸透的白布。
“你流血了。”
“嗯。”
沈昭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就那么停在他肩上，隔着湿透的白布，一下一下，很轻地碰着。
“雪岭上……”他忽然说，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要挡？”
沈昭仰起脸看他，水汽蒸得他眼尾微红，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蒙着一层雾，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望过来，又似乎近在咫尺。
萧烬玄低下头，哑声问，“本王是谁？”
沈昭望着他，看了很久。
“萧烬玄。”
萧烬玄闭了闭眼。
“再叫一遍。”
“萧烬玄。”沈昭蹙眉，有些不耐烦，“你身上……有沉香，我不喜欢。”
话是这么说，人却往他怀里又靠近了几分，鼻尖蹭过他的颈侧，像是在嗅那股他不喜欢的味道。
萧烬玄心口那根弦，终于断了，低头吻了下去。
池水轻轻晃动，一圈一圈漾开，撞上白玉池壁，又碎成细细的水花。屏风后那盏孤灯的火苗跳了跳，在满室水雾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忽明忽暗，久久不熄。
翌日，沈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锦被上，刺得他眼睛发涩。他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臂刚一抬起，便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拼凑了一遍，每一处骨节都在发酸。
喉咙干得发疼，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沙砾。脑袋也昏沉沉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这是……
沈昭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
不是他那间屋子的青纱帐。
他浑身一僵，猛地坐起身来。
这一坐，腰间又是一阵酸软，疼得他差点又跌回去。锦被从肩头滑落，凉意扑上来，他低头一看，身上空空荡荡。
只是那深深浅浅的红痕，格外刺眼。
沈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零零碎碎的片段像是被风吹散的纸页，一张一张地被人拾起。
水榭。
月光。
还有粗陶酒壶、烧刀子。
他夺了萧烬玄的杯子，说饮酒伤身，然后自己一口灌了下去。
再然后……
沈昭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他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
身侧传来一声低笑。
他猛地转头，萧烬玄就靠在他身后，半倚着软枕，一手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墨发散在枕上，中衣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大敞，露出右肩上那片新换过的白布。白布底下，隐隐又透出了血色。
那人眼底的笑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沈昭二话不说，掀开锦被便要下榻。脚刚一沾地，腿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他咬着牙扶住榻沿，硬撑着站稳了。
衣裳是新的，整整齐齐地放在榻边的矮凳上。墨黑的劲装，窄袖束腕，连革带上那枚银扣都擦得锃亮。
沈昭看着那枚银扣，额角青筋跳了跳。
“阿昭这就要走？”身后那人慢悠悠道，“本王的伤口，昨夜可是裂开了。”
沈昭系衣带的手一顿。
“白修远说，”萧烬玄叹了口气，语气无辜得很，“本王这伤，原本再养半月就能好，如今怕是又得多养一个月。”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沈昭的背影：
“阿昭说，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
沈昭没有回头，抓起案上的佩剑，这才侧过脸来，冷冷瞥了榻上那人一眼。
只是耳根处，红得几乎要滴血。
萧烬玄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又往上翘了翘：
“阿昭打算怎么负责？”
沈昭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只是落脚时总有些不太自在。
走到殿门口，他一把拉开门，连门都没顾得上关，身形一闪，便没了踪影。
殿内静了下来。
萧烬玄靠在软枕上，望着那扇大敞的殿门，笑声从胸腔深处震颤出来，牵动了右肩刚包扎好的伤口，洇出一丝暗红。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眼底敛着压不住的疯狂与餍足。
第120章 困惑
陆沉昨夜过得不太好。
他从厨房端了一碗红烧鲤鱼，热气腾腾，酱汁浓稠，是他亲自盯着厨子烧的。
还特意挑了最肥的那一条，想着沈兄弟昨日在湖边坐了一下午，一条鱼也没钓着，心里定然不痛快，吃点好的，兴许能开怀些。
可他到了沈昭那间屋子，门关着，灯却没点。
他叩了三下门，没人应。
推门进去一看，屋里空空，被褥叠得齐整，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陆沉端着那碗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着沈兄弟兴许是出去散步了，便在廊下坐着等。
这一等，就从二更等到了三更。
鱼凉了，酱汁都凝成了一层油膜。
沈兄弟还是没回来。
陆沉坐不住了，心里咯噔一下，端着那碗凉透的鱼，撒腿就往夜寒那边跑。
夜寒的屋子在前院，挨着府门，方便值守。
陆沉一脚踹开门的时候，夜寒正坐在灯下擦刀，头都没抬。
“夜寒！”陆沉气喘吁吁的，“沈兄弟呢？你看见沈兄弟没有？”
夜寒擦刀的手顿了顿。
“他屋里没人，我等了一个多时辰都没回来。”陆沉急得直跺脚，“他该不会是……该不会是走了吧？”
夜寒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走。”
“没走？那他去哪儿了？”
夜寒沉默片刻，低头继续擦刀：“八成在王爷寝殿。”
陆沉愣住了。
他端着那碗鱼，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困惑。
“王爷寝殿？”他挠了挠头，“我知道沈兄弟格外得王爷看重……可这大半夜的，他去王爷卧房做什么？”
夜寒擦刀的手，又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陆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当真不知道？”
陆沉更纳闷了：“知道什么？”
夜寒没说话。
他放下刀，站起身来，走到陆沉面前。
陆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干嘛？”
夜寒在他面前站定，垂眸看着他，面无表情。
“他们会做这个。”
话音未落，他低头，在陆沉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回灯下，重新拿起那块布，若无其事地继续擦刀。
陆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手里还端着那碗红烧鲤鱼，鱼早就凉透了，酱汁凝成的油膜在灯下泛着微光。
他张着嘴，睁着眼，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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