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小皇帝开口。
声音还带着孩子的稚嫩，却压得很稳。
殿中一静。
“皇叔还在前线。”小皇帝看着阶下那些人，一字一字道，“这些事，等皇叔回来再议。”
“退朝。”
他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下了御阶。
身后，那些大臣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稀稀拉拉地跪下去。
“恭送陛下——”
可一回到寝殿，殿门一关，小皇帝的腿就软了。
他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御案前坐下。
案上，摆着那方天子玉玺。
小皇帝看着它，看了很久。
上一回，他就是用这方玉玺，盖下了那道诏书。
那道诏书，险些害死了送他糖人的哥哥，也险些叫皇叔在北境的城头上，腹背受敌。
他伸出手，碰了碰玉玺上那条盘着的龙。
触手冰凉。
那天夜里，乾元宫的灯熄得很早。
小皇帝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上绣着的龙纹，怎么也睡不着。
殿门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有人进来了。
脚步很轻，走到床前停住。
小皇帝撑起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清了来人。
是福安。
当初带着他逃出宫、在林子里抱着他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的那个老太监。
福安没有说话，只是在床前慢慢跪了下来。
“福公公？”
小皇帝一愣，伸手去扶。
“你这是做什么？”
老太监跪在那里，佝偻着背，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得厉害。
“陛下。”
“老奴斗胆，求陛下一件事。”
“何事？”
老太监抬起头。
月光照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眶是红的。
“求陛下……把龙椅，让给摄政王吧。”
小皇帝彻底愣住。
殿里静得出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老奴知道，这话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老太监的声音在发抖。
“可老奴伺候陛下这么多年，看着陛下从那么一点点大，长到如今这样……老奴不想陛下，落得个和先帝一样的下场。”
小皇帝的脸色白了。
“父皇……父皇是病死的。”
老太监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说不出的悲悯。
“陛下。”
“先帝，不是病死的。”
那一夜，老太监跪在床前，把一桩埋了好些年的旧事，一点一点说了出来。
先帝原本属意的储君，不是小皇帝。
是大皇子。
大皇子是先帝的长子，生母早逝，自幼聪慧仁厚，朝中上下无不称道。先帝早早便定了心意，只等大皇子再长几岁，便要正式立为太子。
可太后不肯。
那时候她还是皇后，郦家正如日中天。她要的，是自己的儿子坐上那张龙椅，是郦家的权势一代一代传下去。
先帝看在眼里。
他病重的那些日子，在崇明殿的暗格里，亲笔写下了一道密诏。
密诏上写着——
立大皇子为储君。若大皇子有失，方可立九皇子。
立九皇子，须去其母，以绝外戚之患。
“先帝写下这道诏书的第三日……”
老太监的声音哽住了。
“便驾崩了。”
“那一夜，老奴偷瞧见太后娘娘端着一碗参汤进去，出来的时候，那只碗是空的。”
“半个时辰后，殿里便传出了哭声。”
小皇帝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大皇子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像不是自己的。
老太监闭了闭眼。
“先帝驾崩不到半月，大皇子染了急症。”
“没熬过三天。”
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一下一下，吹着檐角的铜铃。
小皇帝没有说话。
他记得那个大皇兄。记得很模糊了，只记得是个很高的少年，有一回在御花园里，把他举起来，让他去够树上的柿子。
后来，那个少年就不见了。
宫人们说，大皇子病了。
再后来，母后抱着他，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九级御阶，把他放在了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那道密诏……”小皇帝的嘴唇在发抖，“后来呢？”
“太后娘娘以为，烧干净了。”
老太监抬起头，看着他。
“可摄政王手里，一直有一份。”
小皇帝猛地一震。
“皇叔……知道？”
老太监低声道，“太后谋逆伏法，摄政王手里却一直握着这道诏书，只要拿出来，昭告天下，满朝文武便再没有一个人，敢说他一句逼死太后。”
小皇帝坐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那个抱着他，哄着他，给他擦眼泪，说“皇儿别怕，有母后在”的母后，害死了父皇，害死了大皇兄。
小皇帝弯下腰，捂住了脸。
他没有哭出声，可那双小小的肩膀，抖得厉害。
第197章 归来
“福公公。”
小皇帝开口，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老奴在。”
“你方才说，让朕……保全性命。”
老太监伏下身子。
“陛下，那些人，今日能拿太后娘娘的死来挑拨陛下，明日，便能拿陛下的命，去换他们的富贵。”
“只要玉玺在陛下手里一日，他们便会来找陛下一日。”
小皇帝沉默良久，天快亮时，终于开口。
“朕知道了。”
三日后，那些人果然来了。
七八个大臣以觐见为名，进了乾元宫。
为首的那个，小皇帝认得。是先前在早朝上，说皇叔“擅许疆土”的那一个。
他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跪在阶下，满脸的忠心耿耿。
“陛下，摄政王在北境擅许疆土，又与朔国余孽同进同出，以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臣等拟了一道诏书，请陛下降旨，召摄政王即刻回京述职。”
“另，朔国余孽沈昭，祸乱朝纲，须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
他双手把那卷诏书举过头顶。
“请陛下用玺。”
殿里静悄悄的。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卷诏书。
上一回，也是这样一卷明黄的诏书，也是这样跪了一地的人。
他的手，在袖子里一点点攥紧。
“玉玺……”他开口，“不见了。”
阶下的人愣住了。
“陛、陛下说什么？”
“朕说，玉玺不见了。”
小皇帝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朕找了三日，没找着。”
那大臣的脸色变了。
“陛下，天子玉玺，岂能……”
小皇帝打断他，“朕想放哪儿，便放哪儿。”
“朕想找着它的时候，自然会找着。”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看着阶下那些人。
小脸绷得很紧，可那一瞬，殿里竟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诸位爱卿，请回吧。”
那些人走了。
走的时候，一个个脸色铁青。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小皇帝才慢慢地坐回了龙椅里。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方玉玺，此刻正藏在太庙里，先帝的灵位后头。
半个月后，朔都行辕。
萧烬玄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
送信的老汉乃福公公所扮，此刻跪在堂中，鞋已磨穿，脚上全是血泡。他一路北上，换了三回装扮，走了半个月，几次险些被人拦下。
到了朔都城门口，他跪下来，只说了一句话：
“老奴求见王爷。”
信是从柴捆底下翻出来的，皱巴巴的，边角都磨破了。
萧烬玄展开它。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写得歪歪扭扭，有几笔还洇开了墨，显然落笔时十分匆忙——
「朕护不住沈昭哥哥，皇叔速归。」
堂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老太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肩膀一抽一抽。
沈昭站在萧烬玄身侧，看见了信上那行字。
萧烬玄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十二日后，大晟皇都。
天刚亮，北门外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三千黑甲卫一路疾驰而来，马蹄声闷雷一般，震得道旁的柳枝簌簌作响。最前头那面玄底金字的帅旗，在晨风里猎猎翻卷。
萧烬玄勒住了马。
沈昭策马停在他身侧。
眼前，是皇都的北城墙。
此刻城门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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