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玄喉结微微一滚。
他看着沈昭，眸色渐深，终究没能忍住，抬手扣住他的后颈，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起初很轻，片刻后却渐渐加深。
良久，他才松开沈昭，拇指在他唇边轻轻摩挲了一下。
“回帐。”
萧烬玄牵过他的手，带着他往营帐的方向走去。
第189章 杀意
第七日，天刚亮，朔都南门开了。
吊桥轰隆隆地放下来，砸在护城河对岸的黑土上，溅起一片泥。
城门洞里，守城的将领卸了甲，双手捧着一柄刀，跪在门槛外。他身后是一排一排的铁鳞军，兵器都丢在脚边。
“末将……开城。”
他把刀举过头顶，声音发哑。
“求王爷，莫要伤城里的百姓。”
萧烬玄坐在马上，看了他一眼。
“起来。”
大军进城。
长街两侧家家关门闭户，窗缝后头，一双双眼睛悄悄往外看。
马蹄踏过青石板，一声接一声，没有一个兵士下马，也没有一扇门被踹开。
走过半条街，有扇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小童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高头大马上的兵，又看了看兵后头那几辆粮车，被身后的妇人一把拽了回去。
沈昭骑在萧烬玄身侧，看着那道门缝，收回了目光。
前头传来一阵喊杀声。
是宫城。
宫门前的长阶上，最后一队铁鳞军死守着不肯退。他们都是沈承安的亲卫，甲胄还算齐整，刀锋上沾着血，红着眼往下冲。
顾临渊带人迎了上去。
一炷香之后，长阶上躺满了尸首。
剩下几个铁鳞军被逼到宫门底下，夜寒带人围上去，不过片刻，便没了声响。
宫门被撞开，里头静得出奇。
宫道两侧的殿宇大多空着，门扇半掩，地上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衣裳、首饰、翻倒的香炉。偶尔有几个宫人缩在廊柱后头，看见大晟兵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沈昭与萧烬玄并肩而立。
这座宫城，他闭着眼也认得路。
穿过两道宫门，转过一处游廊，迎面便是一座大殿。
殿门紧闭。
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匾，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承明殿。
沈昭脚步一顿。
上一次踏进这道门，殿里地龙烧得滚热，金炉里焚着奇香，丝竹声响彻整座大殿。他看着沈璟喝下那杯毒酒，一口一口吐出黑血。
如今，殿里没有丝竹声，只有哭声。
压得很低，一阵一阵，从门缝里传出来。
晨风中，一股刺鼻的油腥味飘了过来。
陆沉吸了吸鼻子，脸色一变。
“火油？！”
殿门忽然开了一道缝。
一个小太监被人从里头推了出来，踉跄着滚下台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
“陛下……陛下有话……”
他抖着嗓子，几乎说不成句。
“殿里……殿里浇满了火油……七十多个宫人，都、都捆在里头……”
“陛下说，请二殿下……一个人进去。”
他把头磕在青石板上。
“若有旁人踏进殿门一步，陛下便用火折子……”
殿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
门缝里的哭声，却又明显了几分。
一阵死寂。
顾临渊脸色铁青，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简直丧心病狂！”
陆沉急得来回踱步：“沈兄弟，你可不能去！”
沈昭还没说话，手腕紧紧被人攥住。
萧烬玄没有看他，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黑黑沉沉，辨不出情绪。
沈昭心头一跳，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萧烬玄伸手，解开了沈昭肩上那件素白披风，披在自己身上。
兜帽上拉，遮住了半张脸。
然后他转身，独自走上承明殿的台阶。
身后，陆沉张着嘴，想喊一声“王爷”，喊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顾临渊上前一步，被夜寒伸手拦住。
萧烬玄推开了殿门。
殿里很暗。
窗扇都被木板钉死，只有殿中央几盏烛台还亮着，火苗一窜一窜，把满殿的影子照得摇摇晃晃。
那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金砖地面上泼满了火油，在烛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萧烬玄踩着满地火油，一步一步往里走。
两侧殿柱下，捆着一个又一个宫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嬷嬷，也有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宫女。她们背靠着柱子，嘴里塞着布，满脸是泪，看见殿门开了，拼命往后缩。
殿中那些金炉，香料早已燃尽。
炉身上也淋着火油，一滴一滴往下淌。
殿的最深处，九级玉阶之上，那张赤金龙椅还在。
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沈承安穿着一身簇新的龙袍，金线绣的五爪金龙盘在他胸前，冠冕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他坐得笔直，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握着一只烛台。
烛火映着他的脸。
那张秀致却险恶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殿门开的那一刻，他便抬起了头。
隔着殿中央摇曳的烛光，他看见了门口那道身影。
沈承安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笑了。
“沈昭哥哥，你果然来了。”
那道身影没有回应，只是往前走。
沈承安也不在意。
他靠回龙椅里，烛台在他手里轻轻晃着，火苗离那片泛着油光的金砖，只差一寸。
“你看，你又为了他们来了。”
他扫了一眼殿柱下那些发抖的宫人，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这些贱奴的命，便能让你乖乖回到朕身边。”
“沈昭哥哥心里总是装着别人。沈珩，谢孤鸿，顾淮，那些饥民，甚至是萧烬玄……”
说到最后那个名字，他握着烛台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谁都有份。”
那道身影已经走到了玉阶底下。
沈承安低头看着他，眼里的光越来越亮，近乎癫狂。
“不过没关系。”
他慢慢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拖在玉阶上。
“从今以后，沈昭哥哥便只能永远跟朕在一起了。”
他举起手里的烛台，往前一递，眉眼含笑，只是那笑中尽是残忍和执拗。
“沈昭哥哥，你陪朕一起死，好不好？”
玉阶底下的人，停住了脚步。
抬手，掀开了兜帽。
素白的披风从肩头滑落，落在泛着油光的金砖上。
披风底下，是一袭玄色暗纹锦袍。
沈承安脸上的笑，凝住了。
烛火映亮了那张脸。
眉骨锋利，冷硬如刀。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抬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杀意。
怎么会……
沈承安举着烛台的手，僵在半空。
站在玉阶底下的，是萧烬玄。
第190章 本王，甚是不喜
沈承安盯着玉阶下那张脸。
烛台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火苗险些舔上龙袍的袖口。
“……萧烬玄。”
他的声音变了调。
“沈昭哥哥呢？！”
萧烬玄没有答。
他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玉阶。
“他在哪？！朕让他一个人来——”
“他不会来。”
第二级。
“往后，你也不会再见到他。”
沈承安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又一点点涨红。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狰狞的红。
“你凭什么……”
他攥着烛台的手在抖。
“你凭什么！他是朕的！是你，是你把他抢走了——”
第三级。
第四级。
萧烬玄走得很慢，靴底踩在玉阶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沈承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龙椅。
退无可退。
他忽然尖笑了一声。
扬手，烛台朝着萧烬玄迎面掷了过来。
同一刹那，他袖中寒光一闪，一柄匕首滑入掌心，整个人从玉阶上直扑而来。
萧烬玄抬起左手。
那只烛台被他稳稳接在掌中，火苗晃都没晃。
右手的剑，已经递出。
噗的一声闷响。
剑锋穿透了明黄的龙袍，穿透了那条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从沈承安的后心透了出来。
匕首停在半空。
刀尖离萧烬玄的心口，还差一寸。
沈承安的手骤然失力，再也无法向前。
他缓缓低下头，看见没入胸口的那截剑锋，又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冷硬的脸。
萧烬玄垂眸看着他，嗓音冷漠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么死，倒是便宜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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