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
已经晚了。
以阿昭的性子，见到那张印着大晟玉玺的皇榜，定然只会以为这一切都是他的授意。
他甚至，不会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殿外狂风骤起，卷得廊下宫灯摇摇欲坠。
萧烬玄抬眸看向天际密布的乌云，心口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竟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痛。
他可以逼满朝文武低头，可以让天下州府奉命行事。
却唯独无法让那人，再信他一次。
第175章 春水初漾
八百里加急的第二道诏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不过三日功夫，原本在青云山外十里处安营扎寨、虎视眈眈的三千西岭驻军，忽然在清晨时分拔营起寨，连半点风声也没漏，便潮水般退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下山打探消息的山庄弟子带回城池里新张贴的告示，身在青云山庄的沈昭这才知晓，大晟皇都那位年幼的皇帝，竟在短短几日之内又下了第二道圣旨——
前诏暂缓执行，朔国流民一事交由摄政王府全权彻查，各州府驻军不得擅动。
消息传回庄中，上下皆松了一口气。
唯独沈昭站在后院的廊下，眉心紧锁，久久没有说话。
西岭驻军虽退，可这道新旨意上分明写的是“暂缓执行”，而非废除前诏、彻底赦免。
为什么是暂缓？
沈昭垂下眼眸，脑海中思绪翻涌。
那个男人在大晟朝堂一手遮天，向来行事霸道狠绝、说一不二。
倘若前一道通缉他与皇兄、诛杀朔国流民的圣旨当真是萧烬玄授意的，以萧烬玄的性子，既要报复他，便绝无可能在短短几日后出尔反尔，下旨撤回围山的官兵。
可若前一道圣旨不是萧烬玄授意的……
连那个向来视皇权礼法如无物的男人都无法转圜，大晟皇都，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夜，青云山庄迎来了连日纷乱之后久违的平静。
山下的流民由庄内弟子妥善安置，不再有铁骑围山，也不再有震天的喊杀声。
后院的小厨房里热气腾腾。
师娘端着一大盆醒好的白面和调好味的馅料走出来，搁在院子当中的石桌上，笑着朝廊下招手：
“昭儿，别一个人在那儿吹冷风了，快过来帮师娘包饺子。今晚咱们大家伙儿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沈昭收敛心神，应了一声，净了手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面皮熟练地包了起来。
只是他面上虽静，心思却还留在千里之外的大晟皇都，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面皮，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师娘一边麻利地擀着面皮，一边拿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自家这小徒弟。
她虽久居深山不问世事，可到底是个再敏锐不过的过来人。这几日沈昭对着大晟方向出神的模样，她全看在眼里。
擀面杖在案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师娘忽然放缓了动作，装作随口闲聊般柔声问道：
“昭儿啊，外头那些朝堂纷争、圣旨来圣旨去的，师娘不懂。师娘就问你一句——
那个人，待你好不好？”
原本飘远的思绪被骤然拉回，沈昭身形一怔。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雪岭绝壁之上替他挡下毒刀的后背，闪过城郊田埂上那人接过孩童递来的半块粗面饼，还有离府前夜，那人将脸埋在他颈侧、低哑唤出的那声“阿昭”。
心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指尖猛地一颤，手下力道失了分寸，险些将手里那只包了一半的饺子捏破。
沈昭连忙松开两分力道，看着掌心里微微变形的面皮，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一点薄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师娘的话。
不远处的石灯下，谢孤鸿正自己跟自己摆着一盘棋局。晏迟这两日进进出出，收了好几回密信，他都看在眼里。
“三日之内，大晟朝廷连下两道旨意。前一道喊打喊杀，后一道又急着把兵撤回去。”
谢孤鸿拈起一枚黑子，慢悠悠落在棋盘上，眼皮都没抬：
“也不知是哪个糊涂东西，趁家里大人不在，偷拿了印乱盖。又是哪个痴人，八成正在别人地界上追着谁跑，倒有闲心隔着千里，替人收拾这烂摊子。”
话虽刻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沈昭拨开眼前一层迷雾。
就在沈昭怔愣之际，院墙的树枝上忽然扑棱棱掠下一道青灰色的影子。
许久不见的小七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看准石桌上刚包好的一排白胖饺子，歪着小脑袋一口叼起最边上的一个，振翅就往廊檐下飞。
“哎，小七！那是生的，不能吃！”
刚端着醋碟从厨房出来的顾淮一见，吓了一跳，连忙搁下碟子，提着衣摆满院子去追：
“快吐出来，生的吃下去要闹肚子的！”
小七嘴里塞着比它脑袋还大的饺子，飞得摇摇晃晃，偏偏死活不肯松口，一人一鸟绕着院子里的花坛和青竹追了大半圈，鸡飞狗跳，惹得师娘笑骂不止。
沈珩披着一件素青外袍，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
看着满院子的热闹，又转头看了看坐在灯下出神的弟弟，温润的眉眼间浮起一丝笑意。
他拿起一张面皮，慢条斯理地包好一只饺子，轻声开口道：
“阿昭，谢前辈的话，你也听见了。”
沈昭抬起眼：“皇兄……”
“你向来谨慎，前次又因沈承安之事心中存了愧疚，所以如今哪怕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也不敢轻易去信，是不是？”
沈珩转过头，迎上弟弟微怔的目光，声音温和而通透：
“这世上人心难测，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可人这一辈子，信错一次不要紧，最怕的，是因为信错过一次，便把自己的心困在原地，往后再也不敢信了。”
信错一次不要紧，不敢信才要紧。
短短一句话，一下子拨开了沈昭心底积压多日的犹疑。
是啊。
前一道圣旨下来时，黑甲卫不惜抗旨也要拔刀护住青云山庄。后一道圣旨下来，西岭驻军连夜退去，连半点试探都不敢有。
萧烬玄从未负过他，哪怕在恢复了静安寺那一剑的记忆之后，那个男人所做的一切，也依然是在护着他、护着他所有在意之人。
沈昭看着手中的饺子，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仿佛冰雪初融，春水轻漾。
他将手中包好的饺子轻轻放回竹匾里，站起身来，朝着沈珩与师父师娘郑重一揖：
“多谢皇兄，多谢师父、师娘，昭儿明白了。”
沈珩含笑颔首：“去吧，这里有我们，不必挂怀。”
沈昭不再有半分迟疑，转身回屋取了长剑，提气施展轻功，整个人如一道素白流光，几个起落便掠出小院，直奔山下。
院门外的月洞门阴影里，温行舟手里提着一壶刚温好的桂花酒，静静立在原处。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急速远去、连衣袂都透着轻快与迫切的身影，清朗的眉宇间掠过一抹极淡的怅然，旋即又化作释然的一笑。
他没有踏入小院，只转过身，提着酒壶默默顺着青石小径走开了。
第176章 我信你
千里路途，快马加鞭。
当大晟皇都再次笼罩在沉沉夜色中，摄政王府书房内，一片寂静。
案角的青铜博山炉里，沉香燃着，一缕细细的青烟盘旋而上。
萧烬玄褪去了朝服，只穿了一身深色常服，独自立在书房一角的兵器架前。
那架子上陈列着刀枪剑戟，件件皆是吹毛断发的传世名器。唯独最末一格，横放着一柄再普通不过的旧铁剑。
这些日子奔波在外，书房许久未让下人进来洒扫，陈旧的剑鞘上已落了一层浮灰。
萧烬玄伸出手，将那柄剑从架上取了下来，走回窗边的软榻旁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素白的帕子，低着头，一寸一寸、极慢极轻地将剑鞘上的浮灰擦拭干净。
擦完剑鞘，修长的手指缓缓移到剑柄之上。
那剑柄上缠着的粗布条早已磨得起了毛，留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指痕。
是那人的手日复一日握出来的。
萧烬玄的指腹停在那处磨毛的布条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旧梦。
随后，他停下手，缓缓转过头，看向半开的雕花木窗外。
倒春寒已过，庭院里的春意在一夜之间浓了起来。
窗外那株紧挨着书房的海棠树，不知何时已抽出了满枝繁茂的新叶，缀满了层层叠叠、粉白初绽的花。
夜风裹挟着春夜独有的温润湿气拂过庭院，萧烬玄握着那柄旧剑，静静看着窗外那株轻轻摇曳的海棠，看了很久。
就在此时，书房外的庭院檐角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动静。
那声音轻得几乎与夜风拂过花枝的声响融在一起，寻常暗卫根本无从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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