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草标
那青年动作标准而利落。
是黑甲卫与王府暗卫面见主上时的礼数。
沈昭心口猛地一跳。
还不等他开口询问，那青年已直起身，什么也没说，足尖在青石上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青叶般掠过屋脊，转瞬消失在后山林间。
“皇兄，”沈昭收回视线，眉心微蹙，“这人是……”
沈珩望着那青年离去的方向，轻叹道：“他叫晏迟。自静安寺那日起，便一直在暗中护着我，连我腿上的伤，也是他日日采药送来才得以痊愈。”
静安寺。
是了，那日出手救皇兄之人，用的也是一根银丝。
原来那时，萧烬玄便已派了人护着皇兄。
沈昭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沈兄。”
温行舟包扎好肩头的伤口，提剑走了过来，本想同他寒暄两句，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沈昭微敞的领口。
素白的衣领下，一截冷白的颈侧肌肤上，赫然印着几道尚未褪尽的暗红齿痕。
在日光下，清晰得有些刺眼。
温行舟脚步猛地一顿，到嘴边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沈昭一眼，耳根莫名有些发热，随即飞快地别过脸去，轻咳了一声：
“那个……乱兵虽暂且退去，但山下情势不明，我去安排守山的弟子轮值戒备。”
说罢，也不等沈昭回应，便匆匆转身大步离去。
沈昭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颈侧，指腹触到那片痕迹，耳廓不由自主地漫上一层极淡的薄红。他默不作声地将衣领往上拢了拢，掩住了那一抹痕迹。
青云山庄的危机暂解，可山下的乱象却愈演愈烈。
因山庄击退了苍国游骑，附近十里八乡无处可去的百姓纷纷涌向青云山脚。更有大批衣衫褴褛的流民，顺着山道从东面的朔国地界一路逃难而来。
不过两日功夫，山脚下的空地上便聚集了数千流民。
温行舟命人开仓放粮，在山脚搭起了数座粥棚。沈昭换了一身寻常布衣，随顾淮一同下山帮忙维持秩序、分发米粥。
正午的日头有些晃眼，粥棚前排起了长龙，到处是压抑的咳嗽声与孩童微弱的哭声。
沈昭盛满一碗热粥，递给面前一名满脸菜色的老汉，余光忽地瞥见不远处的树荫下，跪着一对年轻夫妇。
两人面前缩着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后衣领里斜斜插着一根枯黄的草标。
那妇人死死搂着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男人则不住地朝路过的人磕头，嗓音嘶哑：“行行好，哪位善人买下这丫头吧！不要银子，只要给口吃的，别叫她跟着我们饿死在路上……”
沈昭手里的木勺猛地一顿。
他放下木勺，快步走到那对夫妇面前，蹲下身，声音发紧：“你们是从何处来此？为何要卖孩子？”
那男人抬头见他衣着干净、气度不凡，忙擦了把混着泥土的眼泪，哽咽道：“回公子的话，小人是朔国北境临川县人……家里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逃出来的。”
“朔国？”沈昭心头一震，“沈承安……新帝登基，不是应当开仓抚民、休养生息么？你们怎会逃到三国交界来？”
听到新帝二字，周围几个正在喝粥的朔国流民顿时炸开了锅，眼底满是恨意与恐惧。
“什么休养生息！那位新皇帝一登基，为了跟苍国联手打大晟，一口气加了三成赋税！”
“何止是赋税！”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咬牙切齿道，“铁鳞军到处抓壮丁，凡是年满十四、还能喘气的男丁，见一个抓一个！稍有反抗，当场就乱刀砍死！我们村里的粮食被搜刮得干干净净，不逃出来，全都得死在家里！”
“是啊公子，如今的朔国，那是铁鳞军的天下，哪里还有咱们百姓的活路啊……”
一句句血泪控诉，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昭耳膜上。
沈昭僵在原地，指尖一点点变得冰凉。
他缓缓拔下小女孩后领上的那根草标，从怀中摸出身上仅有的几块碎银，塞进那妇人手里：
“把孩子留着，去山庄后面的安置处领粮，没人会再抢你们的粮食。”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去了。
沈昭却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死死捏着那根枯黄的草标，草茎硌进掌心新长出的嫩肉，他却浑然不觉。
当日午后，沈昭谁也没有惊动，独自一人提剑下了青云山，跨过界碑，踏入了朔国境内。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凄凉。
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十室九空，春耕时节，田地里却长满了荒草，不见一头耕牛，也不见半个农人。
行至一座边陲小镇时，天色已近黄昏。
街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忽然，前方的巷口传来一阵粗暴的踹门声，紧接着是妇人凄厉的哭喊与铁甲碰撞的声响。
沈昭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掠上巷侧的屋檐。
只见五六名身披铁鳞甲的朔国兵卒，正用铁链反绑着一个中年汉子往外拖。汉子拼命挣扎，额头被刀鞘砸得鲜血淋漓。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屋里冲出来，死死抱住一名铁鳞军的腿，哭喊道：“军爷饶命！我爹腿上有伤，上不了战场的！求求你们放过我爹吧！”
“滚开！小兔崽子！”
那铁鳞军兵卒满脸横肉，不耐烦地一脚将男孩踹翻在地，随后竟狞笑着拔出腰间佩刀，“再敢哭一声，老子先拿你祭旗！”
刀锋高高举起，眼看就要朝着地上的孩童劈落。
沈昭眸底寒芒暴涨。
他顺手扯下衣摆一角蒙住面容，整个人自屋檐上疾掠而下。
长剑未出鞘，单凭剑鞘便如雷霆般重重抽在那兵卒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腕骨寸断，长刀当啷落地，那兵卒惨叫着横飞出去，撞塌了半边土墙。
“什么人？！”
其余几名铁鳞军大惊失色，纷纷举刀围了上来。
沈昭眸色一沉，手腕一翻，长剑铿然出鞘。
面对这些本该护着朔国百姓、如今却挥刀相向的铁鳞军，他没有留半分情面。剑光在昏暗的巷弄中一闪而没，快得如同鬼魅。
不过短短数息，几名铁鳞军便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手脚筋脉皆被挑断，再也爬不起来。
沈昭一剑斩断中年汉子身上的铁链，收剑入鞘。
那汉子劫后余生，连忙拉着孩子跪倒在地：“多谢大侠救命之恩！不知大侠高姓大名……”
“不必问。”
沈昭声音低哑，“此地不宜久留，往西走，去青云山庄，那里有活路。”
说罢，不等父子二人再拜，他已提气掠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是夜，冷雨忽至。
镇外数里处的一座破庙里，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一堆冰冷的灰烬。
沈昭摘下面巾，独自坐在残破的神像下，长剑横搁在膝头。
庙外雨声淅沥，寒风穿过漏风的窗棂，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黑暗中，他的眼前不断浮现出这几日所见的画面——
大晟城郊田埂上，萧烬玄一言不发地让出军牛、将贪墨的里正押入大牢，接过孩童递来的半块粗面饼放入口中。
还有今日粥棚前插着草标的孩童，边镇巷弄里被铁链拖走的父亲，以及这片满目疮痍的故国土地。
他曾以为萧烬玄不过是个冷血暴戾的权臣，是沙场上不死不休的敌手。也曾以为沈承安再狠，狠的也只是挡在他路上的人，既是沈氏血脉，总归会善待朔国的子民。
可到头来，护着一方百姓、让农人得以春耕的，是萧烬玄。
将朔国百姓推入战火的，却是沈承安。
老山那日，沈承安下令对皇兄放箭时，他就该看明白的。
可他还是一再容让。
破庙里冷得彻骨，沈昭低头，手指一点点收紧，握住了膝上的剑鞘。
黑暗中，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再不剩半分容让，只剩一片决绝。
第167章 飞燕
雨停之后，夜色浓稠如墨。
朔国北境通往前线的必经山道黑风峡，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山风穿过狭窄的谷口，发出呜呜的哨音，吹得林木沙沙作响。
十余辆沉重的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押送这批粮草的，是一队百余人的铁鳞军精锐。为首的校尉骑在马上，身上披着厚实的皮裘，嘴里骂骂咧咧：
“这鬼天气，前线催命似的要粮，害得老子连口热酒都喝不上！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过了这道峡谷就是大营，误了时辰，军法处置！”
下头的兵卒们有气无力地应着，手里的长枪歪歪斜斜。
这些口袋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朝廷调拨的官粮，而是这两日他们挨家挨户从周边十几个村镇百姓的米缸、地窖里硬抢出来的救命粮，不少麻袋上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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