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了一口气，才艰难地吐出下一句。
“北境守将……战死！”
官道上，骤然死寂。
第160章 烽火
夕阳仍挂在远山之上，暖黄的光铺满长路。田野间隐约传来农人归家的吆喝，春风掠过新抽的柳枝，带来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可这一切仿佛都在瞬间远去。
沈昭坐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僵在原处。
那半句尚未说出口的话，猝然堵在喉间，再也吐不出来。
萧烬玄将军报缓缓折起，抬眼望向北方。
方才还映在他眼底的那点夕阳，已被冷厉的暗色尽数吞没。
“备马。”
他声音不高，却再无半分方才的松缓。
夜寒与陆沉听见动静，立刻策马赶了过来。
萧烬玄将军报收进袖中，调转马头。
“回府。”
沈昭没有动。
他望着萧烬玄的背影，唇齿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那句未能说完的话，仍停在心底。
风从北方吹来，掠过官道两旁新绿的柳枝。
春耕正盛。
而北境的战火，已经烧了起来。
太和殿里，灯火彻夜未熄。
北境的军报，一封接着一封送进来，在御案上堆成了厚厚一摞。
两关已破，守将战死。铁鳞军的前锋距第三关仅剩一百二十里，苍国骑兵则自西面压来，与朔军遥相呼应，形成掎角之势。一日之间，敌军又推进了三十里。
殿内站满了文武百官，却迟迟无人开口。
御座上的小皇帝裹着宽大的龙袍，脸色发白，一双眼睛不住地往阶下望去。
萧烬玄站在百官之首，垂眸翻阅手中的军报。
一页，又一页。
他翻得很慢，神色看不出喜怒。
满殿的人都在等他发话，他却始终一言不发。
终于，文官一列中，有人低低咳了一声。
“朔苍联军的檄文……诸位都看过了吧？”
无人应声。
可这句话落下，殿内凝滞的气氛却仿佛有了松动。
“迎回二皇子……”
“打的就是这个旗号。”
“一个前朝皇子，竟引来两国铁骑……”
细碎的议论声从文官队列中传开，起初还压得极低，渐渐便有些收不住了。那些声音像细密的针，藏在满殿肃穆之下，偏偏每一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刺去。
“若非留着那人，沈承安何来出兵的由头？”
“三座城都换不回去，如今倒要动刀枪来抢了。”
“祸水啊祸水，古来如此……”
“慎言！”
“我说错了么？北境两关的守军，几千条人命，难道还抵不过一个——”
“啪。”
一声轻响。
萧烬玄合上了手中的军报。
声音不重，殿内却骤然静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从文官队列的最左侧扫过去，一寸寸移至末尾。
被他看到的人，无不低下头去。方才还压不住的议论，此刻连半点余音都不剩。
“方才是谁说的？”
萧烬玄开口，嗓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祸水？”
无人应答。
他等了片刻，唇角微微一弯。
“怎么，不认？”
话音落下，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列文官竟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沈承安要打，是因为他想打。”
萧烬玄的目光冷了下来。
“今日他说要迎回二皇子，明日便能说要迎回前太子，后日，还能说要替朔国先帝讨个公道。”
他每说一句，殿内便静一分。
“由头是他找的，刀是他自己举的。诸位饱读诗书，竟连这点都看不明白，倒有闲心在本王面前嚼舌根。”
说到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方才出言不逊的官员身上。
那人双膝一软，扑通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连肩膀都在发抖。
萧烬玄却已移开视线。
“本王的人，轮不到你们来议。”
这句话落得极轻。
殿中众人却无一人敢抬头。
萧烬玄转回身，望向御座。
“陛下。”
小皇帝浑身一颤，连忙坐直了身子。
“臣请亲征。”
四个字落下，满殿再度死寂。
片刻后，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
“王爷，北境苦寒，战事凶险。王爷乃国之柱石，岂可轻涉险地？还请王爷三思……”
“顾临渊。”
萧烬玄并未理会，径直点名。
“末将在！”
武将队列中，顾临渊应声出列，单膝跪地。
“城郊大营、京畿三卫，三日之内点齐。”
“末将领命！”
“裴景明。”
“臣在！”
“粮草、军械，五日之内运抵北境第三关。沿途驿站全部启用，不得有误。”
“臣领命！”
一道接一道的命令落下，没有一句商量，也没有半分迟疑。
方才还想劝谏的兵部尚书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满殿朝臣俯首听命，再无人敢提那所谓的“祸水”。
就在此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驿卒被侍卫搀扶着闯进殿来。他浑身尘土，嘴唇干裂，连站都站不稳，一进殿便扑通跪倒，双手高高举起军报。
“急报——三国交界，燃起烽火！”
他嘶哑的声音几乎破了音。
“苍国骑兵一部绕道西岭，直扑三国交界！沿途村镇……尽遭焚掠！”
萧烬玄接过军报，展开一看。
舆图之上，三国交界的群山间被朱砂圈出了一处地方。
圈旁，赫然写着三个字。
青云山庄。
他的目光停在那里，许久未动。
殿中灯火明明灭灭，映得纸上的朱砂红得刺眼。
半晌，他合起军报。
“传令。”
“即刻封锁三国交界各处关隘，命附近守军护送百姓撤离。另派斥候探明苍军行踪，随时回报。”
“是！”
萧烬玄将军报交给一旁的内侍，转身朝殿外走去。
“退朝。”
他没有再看那张舆图。
可那四个字，却一路跟着他，直到寝殿门前。
夜色已深，寝殿里的灯还亮着。
萧烬玄推门进去时，沈昭正坐在案前。
桌上没有茶，手边也没有书。他只是静静坐着，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眼。
萧烬玄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已经得了消息。
陆沉那张嘴，果然是拦不住的。
两人隔着一张案几，谁也没有先开口。
灯火在沈昭眉眼间落下一层浅淡的影子。他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神色依旧清冷，只是那双眼睛比往常沉了几分。
片刻后，他站起身。
“三国交界，起了战火。”
萧烬玄没有接话。
“青云山庄，就在那里。”
沈昭停了一瞬，才继续道：“我皇兄也在那里。”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还有师父、师娘，顾淮。”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萧烬玄。
“我要回去一趟。”
第161章 此事，再议
寝殿里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萧烬玄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他打算何时动身。
沈昭却像是怕他不明白，又像是终于学会了不再将所有事情独自咽下去，一字一句地解释。
“我要确认他们平安。”
他顿了顿。
“确认了，我就……”
后面的话忽然断了，沈昭没有再说下去。
可萧烬玄听懂了。
确认了，他就回来。
从前的沈昭，总是说走便走。
而这一次，他站在萧烬玄面前，将要去往何处、为了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
唯独那句“我会回来”，仍旧没有说出口。
萧烬玄看着他，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本王陪你去。”
沈昭怔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平淡，甚至算不上商量，仿佛在萧烬玄看来，无论北境战事如何，无论朝堂上还有多少事情等着他处理，只要沈昭要走，他便理所当然地跟上。
沈昭心底微微一动，可那点动摇只停留了一瞬。
他摇了摇头，“你不能去。”
萧烬玄眉心骤然一蹙。
“北境两关已破，第三关危在旦夕。”沈昭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满朝文武等着你点兵，北境守军等着你领兵。你若此时离开，大晟的军心如何安定？”
“百姓又该怎么办？”
萧烬玄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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