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拨了一下。
铮——
音很正。
他的手指停在那根弦上，许久没有挪开。
这夜，月色很好。
沈珩坐在窗边，没有点灯。
琴就搁在膝上，他没弹，只是坐着，听着窗外的动静。
后半夜，起了一点风。
窗外的老梅枝极轻地晃了一下。
沈珩倏地起身，推开窗。
窗台上，刚刚多了一束草药，叶尖上的露水还在颤。
檐角上，一道青影一闪而过。
“等——”
沈珩翻出窗，追了上去。
他的腿才好，许久没有这样用过力，几个起落，竟也追到了廊顶。那道青影却快得像一缕烟，在屋脊上一折，便没进了夜色里。
沈珩急了，足下一点，往那片屋脊扑过去。
瓦片一滑。
他脚下踩空，整个人往下坠去。
就在这时，一缕银丝从暗处破空而来。
极细，极快，在月光下亮得晃眼。
那缕银丝缠住了他的脚踝，轻轻一带，便把他稳稳地带回了屋脊上。
沈珩扶着屋脊，喘着气，低头看着脚踝上那一缕银丝。
缠得不紧，刚刚好。
银丝倏地一松，收回了暗处。
四下里，再没有一点声响。
沈珩跪坐在屋脊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半晌没有动。
是那根琴弦。
也是静安寺那日，从刀阵里把他扯出来的那一缕银丝。
“咳。”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沈珩一怔，回过头。
不远处的屋顶上，谢孤鸿一身粗布青衫，盘腿坐在瓦片上，手里拎着一只酒葫芦，正仰头喝了一口。
月光落在他半白的须发上，眉目间带着几分疏懒。
“前辈？”
谢孤鸿看着他，似笑非笑。
“前辈可看见了……方才那人？”
谢孤鸿又喝了一口酒，什么都没说。
他把酒葫芦塞好，往腰间一挂，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慢悠悠地顺着屋脊走了。
走出去几步，还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沈珩坐在屋脊上，望着那道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可那缕银丝缠过的地方，像是还有一点余温。
月亮很圆。
千里之外的雪岭，却照不见这样的月亮。
那里只有风，和雪。
沈昭牵着马，立在山口，抬头往上望。
天地间一片灰白。万年不化的坚冰压着山脊，积雪一层叠一层，被风卷起来，扑在脸上。
他和萧烬玄也是从这里上的山。
沈昭把马拴在山口一块背风的黑岩后头，解下水囊挂在鞍上，独自往山道上走。
山道还是那条山道。
一侧是刀削斧凿般的绝壁，一侧是望不见底的深谷。脚下的冰面被风刮得发亮，踩上去，咯吱作响。
走到一处拐角，沈昭停住。
是这块冰岩。
那日他们就站在这里，头顶的冰崖轰然炸开，青铜狼面人从风雪里一道一道落下来。
那人从背后扣住他的腰，弯刀砍进右肩。
沈昭低下头，冰岩上只有雪，白茫茫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可他看着那片雪，总觉得底下还压着一点暗红，压得很深，怎么也化不开。
他站了片刻，抬脚，从那块冰岩上走了过去。
冰魄雪莲长在绝壁上。
白修远说，只在倒春寒那几日开花。可雪岭这么大，绝壁这么多，花开在哪一处，没有人知道。
沈昭沿着山脊找了一整日。
天黑透了，便寻个冰缝蜷一宿，天一亮，接着找。
第二日午后，风停了一阵。
他立在一处断崖边上，往对面望。
对面是一整面绝壁，直上直下，冰层厚得发青，连一道能落脚的石缝都难找。崖顶极高，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可就在那片云雾底下，崖顶的冰棱缝里，有一点白。
和满山的雪不一样。
那一点白，是透的，像冰雕出来的，在灰扑扑的天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沈昭看着那一点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剑，横咬在嘴里，往那面绝壁走了过去。
飞燕游龙步，是师父传他的。
师父说，这步法要轻，要快，要借势，一口气提起来，脚下踩着什么都能飞。
可这面绝壁，没有势可借。
冰面光滑如镜，指尖抠上去，抠不住。他只能一寸一寸地挪，找一道冰缝，把手指嵌进去，提气，身子往上一送，脚尖点住下一处凸起，再找下一道缝。
风又起来了。
一阵一阵地从崖底往上卷，卷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贴在冰壁上，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第157章 护花
沈昭不敢往下看。
只盯着头顶那一点白，一寸，一寸。
指尖先是冷，然后是疼，再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十根手指，冻得青紫，指节上裂开了一道道细口子，血渗出来，还没淌下去，便冻在了冰面上。
沈昭把剑换了一边咬着，接着往上。
爬到半壁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抬头。
崖顶的积雪，塌了一块。
大团大团的雪块裹着碎冰，兜头砸了下来。
沈昭来不及躲。
雪块砸在肩上，砸得他手指一松，整个人被从冰壁上砸了下去。
天旋地转。
耳边全是风声。
他在半空里提起最后一口气，足尖在冰壁上狠狠一点，借着那一点点势，往旁边一扑——
扑进了崖底一处积雪堆成的雪窝里。
雪很深，一下子埋到了胸口。
沈昭仰面躺在雪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胸口闷得厉害，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咬着牙，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头顶那片灰白的天，静静地压下来。
那一点白，还在崖顶上。
沈昭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雪，慢慢坐了起来。
剑还在。
他把剑从雪里拔出来，插回腰间，抬起那双冻裂的手，在雪里搓了搓，搓到有了一点知觉。
又往那面绝壁走了过去。
第二回，他爬得更慢。
天黑之前，他的手终于攀上了崖顶。
崖顶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四面都是风，吹得人站不稳。
那朵花就开在他眼前。
冰棱缝里，一茎细细的花梗，托着一朵莲。
花瓣是透的，层层叠叠，薄得像一片片削出来的冰，边缘泛着一点极淡的青。花心里凝着一颗露珠，冻住了，在暮色里闪着微光。
只有一朵。
满山满岭，只这一朵。
沈昭跪在崖顶上，看着它。
他伸出手，指尖还在抖，悬在花梗上方，停了停。
然后，极轻极轻地，把它摘了下来。
花一离了枝，边缘便泛起了一层水光。
要化。
沈昭立刻提气，将丹田里那点内力一丝一丝聚到掌心，拢住那朵花。
水光退了下去。
花瓣重新凝住，透亮如初。
他松了一口气，解开衣襟，把那朵花用掌心托着，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贴着心口。
下山比上山更难。
他一只手护着胸口，只剩另一只手攀着冰壁，一寸一寸往下挪。内力全拢在怀里那朵花上，一丝也分不出来护着自己。
风灌进衣领，冷得像刀。
他咬着牙，没有停。
回到山口时，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马还拴在那块黑岩后头，鬃毛上结满了霜，见了他，打了个响鼻。
沈昭翻身上马，手指冻得握不住缰绳，便把缰绳在腕上缠了两圈。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那朵花还在。
透亮，完好。
他把衣襟拢紧，一夹马腹，往大晟皇都的方向奔去。
摄政王府，已经整整三日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萧烬玄三日没上朝。
裴景明递进去的奏折，原封不动地退了出来。白修远端去的药，凉透了也没人动。
陆沉带人把皇都翻了个底朝天，城门、驿站、客栈、山路，挨家挨户地搜，三日没合眼，眼底一片乌青，回来复命时，连跪都跪不稳。
“王爷，城北、城东、城西……都、都没有……”
萧烬玄坐在偏院那张窄窄的木床边上，背对着门。
窗边那盏兔子灯，还挂在那里。
他没有回头。
陆沉跪在门口，不敢起来，也不敢再说话。
那三日，萧烬玄就坐在这间屋子里。
不吃，不睡，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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