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关系会生疏，要过很久，说不定年节里才能见上一次。
沈绛还可以认识很多个，像她这样的妹妹、或是朋友，而对方身边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也会有人替上。
月光能够照到的范围，太宽，太广，不独照她而已。
回去的路上，两位妈妈坐在前排闲聊，女孩趴在后座的车窗上看一架架起飞的航班，在想，沈绛会在其中的哪一架。
听说她买的是靠窗的座位。
如果低头往下看，也能看见自己吗？
年少的陆今遥对未来和梦想第一回有了比较清晰的概念，那就是，她也想考到下海的大学。
但她考虑到的，仅仅只是物理上的距离。
2013年的夏天。
中考完后的第二天，陆今遥瞒着所有人给自己偷偷买了一张飞往下海的机票。
这个所有人里，自然也包括沈绛。
航班落地下海以后，陆今遥在机场坐上出租车，直奔政大，怀揣着对大学校园的向往和即将见到沈绛的心情，她戴上耳机，将自己沉入另个完全封闭的世界。
这样突然的造访，意料中的，给了沈绛一个超大“惊喜”。
又惊，又喜。
顾不上和陆今遥寒暄，与同行的人匆匆道别后，沈绛忙着给陆蓁打电话说明情况。
反而是陆今遥这个始作俑者，一点儿没有闯祸的自觉。
六月尾巴上的下海，暑意不深，却也并不算凉爽。
陆今遥和沈绛一起站在树荫底下，看大学校园里人来人往，身边的人举着手机在旁，和电话那头的陆蓁有条不紊地交代着。
等人挂断电话，陆今遥不避讳地问：“她是谁啊？”
沈绛被问懵住。
直到陆今遥进行补充，她眨着灵动的眸子，几分好奇：“刚刚那个和你一起教学楼里出来的姐姐，她还帮你拿了下包，是你的新朋友吗，姐姐？”
沈绛想起来了：“她是……”
是容韶。
沈绛眉心一跳，眼神闪烁着对上陆今遥澄澈的眸子，再次生出一种现实与梦境交叠的荒谬感。
是的。
仍旧是同样的时间线，她不可避免地认识了容韶。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再喜欢上对方。
而让人觉得荒谬的地方在于，即使是在梦境里，陆今遥也还是会注意到在她身边的容韶。
这样怎么解释？天赋使然吗？
盛载着现实记忆的沈绛，说起容韶时，有略微的不自在。她解释说：“之前社团里认识的一个朋友，关系还不错。”
“那有我和你关系的那么好吗？”
陆今遥撇撇嘴，继续追问。
“当然没有。”沈绛轻笑，“我和她的关系，只是还不错的同学关系，打个比方，比你和林翘的关系还要差上那么一点。”
她伸手抚过女孩发顶——
这会儿陆今遥已经窜个子了，两年前那会儿，沈绛和她说话，还得低眸。
现在，是平视。
时间过得好快。
陆今遥心里那么丁点计较，被沈绛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悄悄抚平，她又开心了，因为沈绛同她确认，她们的关系非常好。
快到晚饭时间，沈绛决定带陆今遥出去，先好好吃顿饭。
两人往学校西门走，路上，沈绛抽空给人介绍政大的风景和建筑，又问陆今遥考试考得怎么样。最后，想起来件重要的事情：“对了，我刚刚和你妈妈打电话，她说，不放心你一个人住酒店。”
“我还没有订酒店。”陆今遥看向她，略略苦恼的神情，“我来之前线上看过了，未成年人不能自己订酒店。沈绛姐姐，你能帮我订酒店吗？”
“不能。”
沈绛一口回绝：“我也不放心你自己住酒店。”
“住我那吧？我在学校附近有一套公寓，环境不错，你应该住得惯，就是……”
“就是什么？”陆今遥自然地接上这句话。
“就是只有一张床。”沈绛停下步子，噙着笑意看她。不知为何，接下来这句话让她生出一些不太应该有的心虚感，“如果你不嫌挤的话，可以和我睡。”
而这个时候的陆今遥，却比商店里包装售卖的纯净水还要干净、透明。
陆今遥眨眨眼，觉得这有什么：“我当然不会，以前林翘去我家玩的时候，我们也经常睡一张床。”
沈绛点点头，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嗯。”
她的那句“不嫌挤”，完全是句客套话。
这一点，陆今遥从进门起就发现了。
虽然是间不大的公寓，但置办家具的时候，沈绛早就想到陆今遥会有要住进来的一天。所以从房屋设计，到装修落地，皆是按着对方的习惯和喜好来的。
包括唯一一间卧室里的床。
空间有限，但床也定的一米八，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陆今遥自在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里。
不，比待在家里还要自在。
这间小房子里的一切，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
半夜，陆今遥睡不着觉，她翻过身将被褥夹在两腿间，伸出条腿越过小片空地，好自然地搭在沈绛身上：“你睡了吗？”
黑暗中，窸窸窣窣地动静传来。
有人翻身。
沈绛的声音就是那束穿过暗夜的月光，清泠泠的：“没有。”
陆今遥于是心安理得地找她聊天：“等秋天的时候，我就是高中生了，沈绛，而且我有听话，没有早恋。”
话音落地，身旁传来极短促的一声笑，裹着气音。
沈绛夸她：“嗯，那你很乖。”
弧度攀上了眼角眉梢，这句宠溺的夸奖陆今遥很是受用，她心花怒放。平复了会，她问：“那你呢，你有要谈恋爱的想法吗？”
“暂时没有。”
“那就好。”
陆今遥一边说，一边用手拍拍胸脯，下意识说的这句。
即便她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沈绛却对陆今遥的回答很意外。
她隐在夜色中，又添补半句：“但如果遇到合适的，会考虑试试。”
陆今遥不说话了。
沈绛等了她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后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继续话题。
正当沈绛准备翻身睡觉。
陆今遥又突然很小声地开口：“这个恋爱，是非谈不可吗？”和两年前在机场的时候，陆今遥问的那句“这个大学非上不可吗”，如出一辙的口吻。
沈绛轻轻笑了，是熟悉的占有欲，即便如今还尚未成型。
她心里有了数，同样小声地回答对方：“不一定的，你好好学习，不早恋的话，我就不谈。”
得到了沈绛的进一步承诺，陆今遥总算安心，美美入睡。
在下海待了大半个月，陆今遥就住沈绛家里，等对方考完最后一门，她们买好返程的机票，一起回广阳。
走的那天下大雨，整座城市都变得湿漉漉。
两人从小区门口叫车直奔机场。
是个年轻女司机的车，很干净，但陆今遥很怕晕车，加上雨天路堵，于是从上车起她便塞着耳机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
耳机里的歌随机又随机，女孩的意识模模糊糊。
车子仿佛已经开了很久。
她睁眼又闭眼，再睁眼，偏头去找沈绛的时候，耳机里女声和着轻柔的节奏。
她在唱——
在九月
潮湿的车厢/你看着车窗
窗外它/水管在开花
椅子在异乡/树叶有翅膀
上海的街道/雪山在边上
你靠着车窗
我心脏一旁
……
歌词竟然相当的应景。
陆今遥似懂非懂，那些堆积在胸腔不知名的情绪，溢了些出来。
是的。
心脏它刚刚，好像被很轻扯动了一下。
很奇怪的感觉。
陆今遥突然不受控地唤了一声：“沈绛……”
沈绛转过来看她：“醒了？还晕车吗，要不要喝水？”
说着，沈绛从包里摸出水就要往前递。
陆今遥却摇头：“……我不晕，不喝。”
说完，陆今遥不太自然地收回目光，看向被雨水糊花的车窗，没再言语。
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点恍惚出神，耳机里的歌还在继续播放。
歌手用很温柔的声音，将少女的心事唱出种娓娓道来的矜持感。
陆今遥低头去看手机。
原来这首歌，它叫。
我喜欢上你时内心的活动。
第89章 梦境if线4.0 我就不能和你谈恋爱……
陆今遥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只待发芽。
她开始拥有自己的第一个秘密，无法与妈妈共享，只独属少女心情的秘密。
长大真是一个好漫长的过程, 陆今遥再次深切体会到年龄刻度难以跨越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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