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抹了一把脸,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门,沿着回廊往东边去。
折花峰离主殿不近,平日里她御剑过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可今日黑曜剑不在身边,她也懒得施诀,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着。
走到主殿时,大会已经开始了。
殿门大敞着,里头灯火通明,照得整座大殿如同白昼。季司晨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殿内坐满了人。
玄宗派七峰十二洞的主事者几乎全到了,按位次分列两侧。左侧是各峰峰主及其亲传徒儿,右侧是长老阁的诸位长老和各家世族的代表。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甬道,直通高台上那张空着的掌门座椅。
座椅两侧各立着一盏长明灯,火苗纹丝不动,将整座大殿照得纤毫毕现。
季司晨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人们侧目看她,目光从她散乱的头发扫到半敞的衣襟,又扫到她赤着的双脚。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凑近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折花真君又喝醉了?”
“成何体统啊。”
“自从那妖怪死后……”
“哪里对得起鹤真君的悉心栽培?”
季司晨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她踩着冰凉的青砖地面,穿过那条甬道,走到左侧最靠前的位置坐下。她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殿内的人声渐渐盈沸。
“临川陈家,那可是玉衡真君的母族。玉衡真君若是还在,哪容得妖族如此猖狂。”
母亲……
提到母亲的名字,季司晨指尖微微一缩,内心才出现一丝波澜。
“是啊,自打玉衡真君仙逝之后,咱们玄宗派便没了主心骨。鹤真君虽然德高望重,可毕竟……”说话的人声音极低,说到这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诸位。”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压住了殿内的嘈杂。
季司晨睁开眼,朝高台上看去。
鹤真君站在掌门座椅前,一身玄色道袍,发髻高挽,手持拂尘,面容清瘦,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今年已经八百余岁,在修真界算是高龄,但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的模样,只是鬓角多了几缕霜白,眼角的纹路比去年又深了一些。
鹤真君扫了一眼殿内众人,目光在季司晨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了近日连发的灭门惨案。”她说,声音不大,但殿内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临川陈家、金陵沈家、清河崔家,三大家族接连遭难,满门尽灭。此事非同小可,诸位若有高见,不妨直言。”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还有什么好说的!定是妖族干的!”一个中年修士拍案而起,声音洪亮,“上月咱们杀了他们三千妖众,他们这是报复!鹤真君,依我之见,咱们应当即刻发兵,直捣妖族老巢,让他们血债血偿!”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群情激愤。
“对!血债血偿!”
“杀光那些妖物!”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
季司晨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像在听一出与她无关的戏。
“诸位稍安勿躁。”鹤真君抬了抬手,殿内的喧嚣声渐渐低下去。
第78章 世界二修真,34
“发兵之事,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况且,这些惨案是否真是妖族所为,尚无定论。”
“鹤真君此言差矣!”一个瘦削的老者站起身来,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是长老阁的首座长老周伯庸,“除了妖族,谁还有这般手段?沈家那位老祖宗可是大乘期的修为,寻常修士谁能动她分毫?更别提三家接连遭难,无一活口。这等手段,绝非人力可为!”
“周长老所言极是。”又一人站起来附和,中年文士模样,手中摇着一把折扇,“况且,三家灭门之后,妖族那边可有半分解释?可有半句否认?他们不吭声,便是默认!鹤真君,此时若不反击,我人族颜面何存?日后还如何在修真界立足?”
殿内又是一阵附和。
季司晨睁开眼,看了那中年文士一眼。她这五十年来浑浑噩噩久不管事,如今殿里说得上话的人,她都认不得了。
她垂下眼,又拿起酒壶往嘴里灌。
鹤真君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殿内的声音再次低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的意见,本君知道了。但此事尚有诸多疑点,不宜草率定论。本君今日召集诸位,是想商议另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殿内众人。
“五十年前,上任妖王暮云棠死于极东一战。她的妖丹至今下落不明。近日有确切消息称,妖族已派人前往极东之地,意图寻回那颗妖丹。”
殿内骤然安静。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
季司晨的手也顿住了。
又是极东之地。
所有人都知道那颗妖丹意味着什么。暮云棠是妖族千年一遇的天才,修为通天,当年人族倾尽全宗之力才将她围杀。
“那妖王死去之时意图引出妖丹,与我人族自爆,得亏鹤真君时刻把控战局,阻止了她,才没叫人族伤亡至此。”
“是啊,那半颗妖丹被我玄宗派悉心保存,可还有半颗,留在那极东之地,不知所踪。”
“她的妖丹中残存着她生前的部分修为,若被妖族寻回,交由新任妖王炼化,后果不堪设想啊。”
“没错,听说妖族新任妖王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一位大妖,不过几招就将旧妖王打败,不可小觑,若是再叫她得了那妖丹……”
殿内又爆发出窃窃私语。
“极东之地?”周伯庸皱紧眉头,“那地方是旧时战场的边缘,怨气冲天,凶险异常。我们若要派人去,只怕……”
“所以此事需得一个修为足够,且对那一片地形熟悉的人去。”鹤真君接过话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季司晨身上。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
季司晨依旧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折花。”鹤真君叫她,“你意下如何?”
季司晨没有立刻回答。她睁开眼,看着高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沉默了一瞬,然后慢吞吞地开口:“掌门师尊有命,徒儿不敢不从。”
殿内有人皱眉,似乎对她的态度很不满。但没人出声。折花真君这几年的怪脾气,整个玄宗派都知道,惹了她,她是真敢动手的。
鹤真君点了点头,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
“既如此,此事便交给折花去办。”她声音温和,“折花,你明日动身,前往极东之地。务必赶在妖族之前找到那颗妖丹,带回宗门。”
季司晨“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殿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鹤真君,”周伯庸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折花真君自然是极好的人选,只是……极东之地离妖族太近,折花真君独自前往,若遇上妖族的高手……”
“周长老。”季司晨嗤笑一声,终于坐直了身子,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有空操心折花的实力,不若回峰多打坐几刻,好熬过您这五百岁大寿吧。”
“你!”
周伯庸脸色铁青。殿里也因为这话静了下来。不少人都拿眼暗暗看着周长老与同样寿限将至的鹤真君。
鹤真君依旧是那副温柔面孔,笑了笑:“徒儿顽劣,周长老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殿内又响起了讨论声。
“都是鹤真君把她惯坏了啊……”
“要不是鹤真君的庇护,玉衡真君去后,那折花才多大年岁。”
但这些与季司晨无关。她重新靠回椅背上,阖上眼。
殿内的议论还在继续。季司晨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膜,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不是折花真君,还只是季司晨。那时候她也有过满腔热血,也相信人妖殊途、正邪不两立。那时候她每一次出任务都拼尽全力,回来之后满身是伤,却觉得那是一种荣耀。
后来她遇到了暮云棠。
再后来,她什么都信不了了。
“……折花。”
一个声音把她从走神中拉了回来。季司晨睁开眼,发现殿内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长老还在低声商议着什么。鹤真君不知什么时候从高台上走了下来,站在她身旁。
“大会散了?”季司晨问。
“散了。”鹤真君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你跟我来。”
季司晨站起身,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她跟着鹤真君穿过侧门,沿着一条幽暗的走廊往里走,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静室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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