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屏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几个门徒的身体僵住了。他们拼命地互相使着眼色,眼珠转得飞快,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陈屏还没反应过来,仍旧站在原地,脸上的绷带遮住了表情,但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得意,“……所以说,此次行动,关键在于配合。我折花峰人虽不多,但只要——”
“师姨。”
圆脸门徒终于忍不住了,从牙缝里挤出轻轻两个字。
陈屏没听清:“什么?”
圆脸门徒拼命地朝船舱的方向努嘴,眼睛瞪得滚圆。
陈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去。
季司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就站在船舱的门口,一身艳红的衣裳,腰间系着玄色的带子,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
一副随意烂漫的态度,却让陈屏控制不住地发起了抖,正要行礼,却见红衣女人忽而挥袖,御诀而起。
衣袂带起一阵风,吹得船头的旗幡猛地一展。女人的身形陡然拔高,踏着水雾往江心去了。
甚至没有看陈屏一眼。
陈屏僵在原地,脸上的绷带下面,冷汗顺着额角淌了下来。
男也维持着那个转身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几个门徒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男也。
陈屏清了清嗓子。
“师尊她,”男也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紧,但很快便恢复了平稳,“师尊她向来如此,不喜热闹。我辈门徒,当体谅师尊的性子。”
男也腰背挺得很直,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
圆脸门徒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道:“师哥说的是。师哥能得折花师姨青眼,暂代掌事之位,可见师哥在师姨心中分量不轻。”
“正是正是,”瘦高个儿也接上了话,语气比之前热络了不知多少倍,“师哥年纪轻轻便能担此重任,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折花峰掌门之位,早晚是师兄的囊中之物。”
“何止折花峰,”那男门徒笑着摇头,“我看以师兄的才能,便是掌门之位,也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陈屏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双眼里的紧张一点一点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得意。男也嘴上说着“不敢当不敢当”,腰却挺得更直了。
“诸位谬赞了,”男也伸手整了整衣领,“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师尊将折花峰托付于我,我便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男也说着,又面朝江面负手而立,衣袂被风吹起,倒真有几分高人风范。只是脸上那圈绷带缠得实在算不上好看,松垮垮地绕着,反倒显得不伦不类。
几个门徒对视一眼,继续说着奉承话。
江风吹过,把那些话吹散在水雾里。
……
白孟极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
猫就那么泡在冰冷的水里,白色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在水面上,如同一团乱糟糟的白色水草。
猫的鼻子里全是水的腥味,这些味道钻进她的鼻腔,盖住了一切其他的气味。
猫闻不到妈妈的味道了。
这一点让她比泡在水里更难受。她不停地抽着鼻子,努力想要从那堆腥味里分辨出一丝熟悉的香气,可什么都没有。
猫烦得直甩尾巴,甩起了一股股气泡。
猫感觉尾巴毛被揪着。
猫更烦了她烦躁地把耳朵往后一背,贴紧了脑袋。
身后那个东西又跑到了前面来,玩她的耳朵。
那东西不大,触感毛茸茸的一会儿拨弄她的左耳,一会儿拨弄她的右耳。白孟极喉咙里发出气愤的呼噜声音。
她在水里转了好几圈,想把那东西找出来,可每次她一转头,耳朵尾巴上的东西就消失了,等她转回去,它又冒了出来。
她气得耳朵背得更后了,在水里蹬了好几下腿,溅起一片水花。
但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是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
人!
白孟极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笔直地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顾不上那东西了,也顾不上生气。
她扒拉着四条腿,拼命地朝声音的方向游过去。
妈妈在不在那里呢?
水花四溅,她眼睛亮亮,身子在水里一拱一拱,一门心思地往前游。
不一会儿,猫看到了船的影子。
她的眼睛一亮,猫游得更快了。
猫游到了船边,一蹬腿,却一脑袋撞上了透明的结界。
猫被撞得一懵。
她又呼噜起来,尾巴甩了甩。往后退了退,用力再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结界碎了一片。
白孟极的额头红了一片,但她没有在意,只骄傲地昂起脑袋。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向船上。
没有妈妈。
猫的眼睛又耷拉了下来,嘴巴瘪了瘪,一层水雾蒙上了眼眶。
不等她转过身去,一个让猫厌烦的声音便钻进了耳朵里。
猫的眼睛斜楞过去,看到了一个脸上缠着绷带的人,正站在船舷边,嘴一张一合地,不知在说着什么。
她皱了皱鼻子,把耳朵重新背到了身后。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耳朵紧贴着脑袋,脊背弓起来,她狠狠地哈出一口气。
坏人!
那声“哈”还没落,猫便动了。
后腿在水下猛地一蹬,整只猫从水面弹射而起,湿衣裳带起一串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瞬。她越过船舷,四只爪子精准地落在了船板上。
船身晃了晃。
陈屏还没反应过来,男也嘴还半张着,眼睛瞪大,瞳孔里映出一团湿漉漉的白影。
猫没有给男也任何机会。
她弓着背,四爪蹬地,朝男也的脸扑了过去。
陈屏本能地抬手去挡,手臂刚抬到胸前,猫的爪子已经到了,划过男也的小臂,衣袖应声而裂,露出三道血淋淋的口子。
“啊——”陈屏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船舱的板壁。
猫落在男也面前,没有停。她借力一蹬,又扑了上去,这次直接扒住了男也的肩膀。两只前爪死死抠着男也肩上的布料,整个身子吊在半空,后腿蹬着男也的胸口,一下一下地踹。
陈屏被踹得连连后退,嘴里发出含混的叫喊:“放肆!妖孽——来人——来人啊!”
第84章 世界二修真,40
……
妖族山谷深处,雾气缭绕。
牡丹花开了满谷,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是谁把一匹巨大的锦缎扔在了山坳里。
山谷最深处,一株白玉牡丹开得最盛。
那花比旁的都大,花瓣层层叠叠不知多少重,本该纯白的花瓣里此刻却透着一层淡淡的血色。
倏而,那白牡丹化为了一个盘坐着的人。
女人嘴唇也惨淡。她闭着眼睛,呼吸绵长,指尖掐着一个诀,胸口微微起伏。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暮云凃没有睁眼。
“说。”
那妖得了允许,这才上前几步,“长老,人族的探子传了消息回来。”
暮云凃的睫毛颤了一下,依旧没有睁眼。
“季司晨,”那妖顿了顿,“她已经带人到了极东之地。”
山谷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暮云凃睁开了眼睛,眼珠泛着红,“又是季司晨。”
“五十年前害姐姐至此还不够吗?”她的指尖死死地掐进掌心,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开来,惊得远处几只鸟雀扑棱棱飞了起来,“到如今这个地步也要祸害姐姐!”
她霍地站了起来。
却因动作太猛,身形晃了一下,旁边的妖赶紧伸手去扶,被她一把甩开。
她站定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的红越来越重。
跪着的妖把头低了下去,不敢看她,也不敢说话。周围几个侍立的牡丹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把花瓣垂到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影子。
暮云凃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那口气才慢慢地顺了下去。
“大王在那里,”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季司晨去了极东之地,猫猫大王也在那里。她会不会有危险?”
没有人敢回答。
暮云凃也不需要他们回答。她自顾自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面朝山谷深处的方向,声音不容置喙:“召开妖族大会。”
那妖低头应了一声“是”,匆匆去了。
暮云凃重新变成那株白玉牡丹前面。
花瓣上那层血色,似乎又深了一点。
……
玄宗派。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台阶还是那些台阶,但整个宗门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清。外门的人少了大半,被抽调去极东之地还没有回来,剩下的那些三三两两散在广场上,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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