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自嘲:上辈子打了半辈子仗,累死累活,这一世换了女儿身,到底还是逃不开披甲守城的命。可念头一转,想到玉瑶还在宫中等着她,那点抱怨便散得干干净净——这城守得住,她便守得住;城若是守不住,她拿什么去护她。
第二日清晨,玉瑶不顾宫规,竟亲自登上了城楼附近的望楼,远远望着那道立在城头的玄色身影。她看着木锦身先士卒,指挥若定,心头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她转身,对青竹道:“青竹,你回宫,把本宫那套软甲取来。”
青竹一怔:“公主,那是……”玉瑶道:“那是我亲手缝的。本宫要送给木头。”青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领命去了。
天色蒙蒙亮时,东面云层里透出一线惨白的光,城头上的夜露凝在甲片上,泛着一层湿冷的光。玉瑶换了一身不显眼的素色衣裳,头上用兜帽遮了,只带着青竹,绕开值守禁军,悄悄登上城楼内侧一座僻静望楼。
这望楼高不过三丈,隔着一段女墙,恰好能看见主城头。她扶着木栏远远望去,晨雾里那道玄色身影正立在城头最高处,时而俯身查看城防器械,时而抬手向两侧将领发令,动作干脆利落,晨光勾勒出她披甲的轮廓,英挺得不像往日里那个会跟自己拌嘴、会脸红的木头。
玉瑶看着看着,嘴角先浮起一点骄傲的笑意,随即那笑意又被心疼压了下去——她看见木锦走得急了些,便伸手按了按肋下,显然是一夜未眠,身子已经开始发沉。
木锦正在城头部署防务,忽见青竹抱着一个包袱前来,说是公主命她送来的。木锦打开,却见是一件细密的软甲,针脚细密,一看便知费了许多心血。她心头一暖,捧着那件软甲,指尖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仿佛能看见玉瑶灯下一针一线缝制的身影。
她把软甲贴身穿上,只觉那薄薄的一层,却抵得过千军万马。她抬头,望向远处望楼上那抹熟悉的身影,虽隔着遥遥的距离,却仿佛能感受到她投来的、满是担忧与牵挂的目光。她低声,仿佛是说给玉瑶听,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玉瑶,你等着我。这城,我替你守住。”
那薄薄一层贴在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她熟悉的熏衣香气,凉意都被隔绝在外头。木锦系紧腰带,抬手拍了拍心口,只觉那薄薄的一层,却抵得过千军万马。
城头众将见将军换上这样一件别致软甲,也识趣地不问,只当是朝中赏赐。木锦却忍不住抬头,望向远处那座僻静望楼。
晨雾未散,望楼上只立着一抹纤细身影,兜帽下的侧脸她一眼便认了出来。两人隔着遥遥一段距离,隔着晨雾与人群,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可木锦却仿佛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穿过雾气落在自己身上,满是担忧,满是牵挂。
城下,叛军的营火在晨色里渐渐淡去,新一轮的进攻随时都可能开始。木锦按剑而立,目光重新变得冷冽沉稳。她心里清楚,这一仗,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第六卷 力挽狂澜息战事
第37章 临危受命
战事一起,木锦的军事才能彻底展露。她虽顶着少年郎的模样,却凭前世怀家军少帅的行军用兵之道,守城、设伏、断粮道、破连营,一套组合拳下来,竟将隐王、禹王的联军打得节节败退。
城头的军务一日紧过一日。木锦白日里登城督战,夜里便回到设在城楼内侧的临时帅帐,就着一盏摇曳的油灯推演沙盘。
帐中悬着京城与四郊的草图,图上以朱墨两色标出敌我营寨、壕沟与道路,密密麻麻插了数十面小旗。她蹲在沙盘前,一手按着下颌,一手拨弄那些小旗,眉宇间那份专注,连帐外亲兵换岗的脚步声都惊动不了。
前世怀家军的兵法操典,她刻在骨子里,今生换了这玉国的山川地形,她不过是把旧日的韬略,一套一套搬到这座京城之下。
她先是固守城防:四门加高墙,城门内筑起第二道拦马墙,城头备足滚木礌石、火油与弓箭;又在城外壕沟里削了尖木,引护城河水灌满,教叛军马匹冲不上来。继而分拨锦衣卫精锐为游骑,白日里蛰伏城中,夜间从小门放出,骚扰叛军外围营寨,烧粮垛、断哨骑,闹得对方夜不安枕。
帐中几名老将起初瞧这位年轻守将不过是圣眷优渥的世家子弟,直到看她几手调度严丝合缝、处处料敌在先,才一个个收起轻慢之心,只躬身听命。
隐王联军起初还轻敌,只道玉国朝纲混乱、太子被囚,正是可乘之机。可几番交战下来,竟在这位年纪轻轻的守将手下连吃败仗,士气大挫。
隐王怒不可遏,亲自督战,增兵数万,欲以绝对兵力强攻京城。木锦却早已料到这一着,提前在城外几处要道设下伏兵,又断了叛军粮道,教他首尾难顾。
叛军第一波强攻,便折在了城下。隐王本以为京城守军不过是些不曾见过血的卫戍兵,一声令下,数千步卒推着云梯涌向正南城门。
谁知城头箭雨泼下来,跟着滚木礌石雨点般砸落,冲在最前的云梯还没搭上墙,便被守军用长杆掀翻。木锦立于城楼最高处,看得清敌军破绽,一面调兵堵缺口,一面命游骑从侧门杀出,直插叛军侧翼。那一战自辰时打到日暮,叛军在城外丢下成片尸首,狼狈退回大营。
隐王在中军大帐里听着败报,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他原以为京师大乱,唾手可得,没料到竟撞上这样一个硬钉子。他咬牙增兵,又调禹王麾下兵马合围,想以数倍兵力硬啃下京城。
可木锦早把这一步算在了前头:她遣人在通往叛军大营的几条山道上设下伏兵,又买通了叛军押运粮草的小校,于半道烧了两批粮车。叛军前线兵多粮少,后方补给又被掐断,不出数日,营中便有了怨言,进退两难。
城中百姓起初还半信半疑,见这少年将军运筹帷幄、屡战屡胜,渐渐便传为“天降奇才”“国之栋梁”。玉成熙病榻之上闻得捷报,也忍不住连声道好,对木尽忠道:“你这孩儿,果真是朕的‘有缘人’!”
围城不过半月,坊间人心便稳了下来。原先关了门的米铺、布庄陆续重新开张,街坊们见面,议论的不再是该不该逃难,而是城头那位木将军又打退了几次进攻。有人说他年少有为,有人说他是天上星宿下凡,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竟已新编了一段“少年将军守京城”的段子,讲得眉飞色舞。
城外偶有叛军细作混进城来探听虚实,走在街上,听见满城都在说木将军用兵如神,回去禀报时,先就泄了三分自家士气。
捷报送进乾清宫时,玉成熙正靠着迎枕喝药。听完内侍回禀,他把药碗往案上一放,苍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一点血色,连声道了几个“好”字。
他侧头望着侍立一旁的木尽忠,感慨道:“木爱卿,当年高僧入宫点拨,说玉成十七年国有大难,自有一位有缘人扶危定倾。
朕寻了这些年,如今看来,这有缘人,便是你家这孩儿!”木尽忠连忙躬身,口中只称“圣上谬赞”,眼角却偷偷红了——他身为父亲,比谁都清楚女儿这些年藏在男装底下的辛苦,今日能得圣上这样一句断语,一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算稍稍落地。
玉瑶在宫中,虽不能亲临战场,却日日悬心。她遣青竹每日去城楼打听战况,又亲自为木锦缝制军中的护腕、护膝,一件一件,缝得格外用心。木锦收到那些物件,心头又酸又暖,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仿佛能看到玉瑶灯下一针一线缝制的身影。她把护腕仔细绑好,只觉那薄薄的一层,却抵得过千军万马。
后宫之中,玉瑶按着木锦临走时的吩咐,把各宫门户看得紧紧的。白日里她逐一去向骆皇后请安,安抚那些被战事惊扰得夜不能寐的妃嫔与宗室女眷;入夜便亲自领着青竹巡查后宫灯火,一处一处查过去,严防细作趁夜窥探。
忙完这些,她才有片刻闲下来,坐在自己寝殿的灯下,就着针线笸箩,替木锦缝护腕、护膝。丝线在她指间穿来穿去,她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窗外宫墙的方向,听一听远处隐约的鼓角,心口便跟着紧一紧。
她缝的护腕是深藏青色,内衬絮了一层薄棉,外头又密密绣了一圈不易察觉的缠枝暗纹,护住手腕最易被刀鞘磨伤的地方;护膝则做成夹层,内里缝了细软甲片,正是照着她记忆里木锦舞剑时膝头受力的模样裁的。
一针一线,她都记得木锦哪里容易受创。青竹在旁边看着,劝道:“公主,这些东西军中自有工坊备着,您何苦熬着眼自己做。”
玉瑶却低着头,手里没停,轻声道:“军中备的是千人一面的物件,本宫缝的,是给她一个人的。”青竹听得眼眶发热,便不再劝,只默默替她掌着灯。
那些物件由青竹辗转送到城头帅帐,木锦打开时,正是一个阴雨的午后。她将护腕、护膝一一拿出来,指尖抚过细密针脚,又闻到那上头一丝淡淡的熏衣香气,便仿佛看见玉瑶坐在灯下,垂着纤长的睫毛,一针一线为她赶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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