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求亲风波
时序已是暮秋,御苑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金桂的香气早散尽了,只剩寒菊迎着秋风,一丛一丛地开在白石阶旁。
玉瑶及笄之年既至,玉成熙便起了为她择婿的心思。消息传出,朝中几家有适龄公子的王公大臣,都悄悄递了折子。
宫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道三公主生得这般风华,配哪家的儿郎,都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可谁也没想到,最先递折子的,竟是隐王世子云珩。
那日早朝,司礼太监捧着一叠折子走到御前,玉成熙一本一本地翻看。
看到其中一本时,指节微微一顿,殿中原本低声的议论也静了下来。那折子的封皮上,落款写着“隐王世子云珩叩首”八个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
云珩递上的求亲折子,言辞恳切,既赞三公主玉瑶端庄贤淑、聪慧过人,又言自己倾慕已久,愿以万里封地为聘,求娶公主。折子一上,满朝哗然。
隐王乃玉国最有实力的藩王之一,封地绵延千里,兵强马壮,若真与皇家结亲,这门亲事的分量,非同小可。站在班列中的官员们交换着眼色,有欣喜的,有忧虑的,也有暗自掂量着该往哪边靠拢的。
木锦立在锦衣卫的班首,一身玄色织金劲装,腰悬佩剑,身姿如松。她垂着眼,面上不显,握着剑柄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几分。
前世在晋州军中,她见惯了这种明着求亲、暗里逼宫的手段,一眼便看出这折子底下压着的是什么。那“万里封地为聘”几个字,哪里是聘礼,分明是隐王在朝堂之上亮出来的一把刀。
玉成熙拿着折子,沉吟半晌,竟也未置可否。殿中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半晌,他搁下折子,淡淡道:“此事朕自有计较,众卿退下罢。”百官躬身退朝。待众人散去,他却独独留下了木锦,召她入御书房问话。
御书房里燃着一炉沉香,烟丝袅袅地绕着梁上。玉成熙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云珩那本折子。
他抬眼望着立在下方的木锦,问道:“木锦,你素来与瑶儿亲近,依你之见,这隐王世子求亲一事,朕当如何处置?”
木锦心头一沉,却不动声色,撩袍跪下,拱手道:“圣上,隐王世子求娶公主,看似结亲,实则恐有深意。臣听闻,隐王近年来在封地广蓄兵马、结交朝臣,恐有不臣之心。若以联姻结亲,无异于为虎添翼,反受掣肘。”
她说得平稳,可说到“不臣之心”四字时,喉头还是微微发紧。她知道自己这番话,既是为社稷,也是为玉瑶,可这两层心思,在御前却只能说前一层。
玉成熙闻言,眉头微蹙,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你所言,朕亦有顾虑。只是隐王势大,若贸然拒绝,恐生嫌隙。”
他顿了顿,又道,“朕记得,你父亲木指挥使,这些年替朕盯着各地藩王,他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木锦垂首答道:“回圣上,家父那边亦有密报。隐王近年与北边边将往来频繁,又在封地增设工坊,打造甲胄军械,不得不防。”
木锦又道:“圣上明鉴。臣以为,联姻与否,当以玉国社稷为重。隐王若真有异心,纵是结了亲,也难保其不生乱;若无异心,纵是不结亲,亦无妨。为今之计,宜以拖延之法,暂不答复,再暗中查探隐王虚实。”
玉成熙听了,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木锦脸上,似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你所言有理。此事,朕再思量思量。”他没有点破什么,只挥了挥手,“你下去罢。记住,今日这番话,出朕之口,入你之耳,不可对外人提起。”
“微臣遵旨。”木锦叩首起身,退出御书房。
走出殿门,一阵秋风迎面扑来,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了个旋儿落在她肩头。木锦伸手拂去,心头却沉甸甸的。
她沿着长长的宫道慢慢往回走,两侧朱红宫墙高耸,把天光挤成窄窄的一线。她回到住处,推门进屋,连佩剑都没解,便在案前坐下,越想越不是滋味。
那隐王世子云珩,她虽只见过数面,却总觉得此人城府极深,眉眼间透着一股阴沉。记得上回宫宴,云珩隔着满殿宾客朝玉瑶敬酒,那双眼睛落在玉瑶身上时,笑意浅浅,眼底却冷得像结了冰。
若真让他娶了玉瑶,以玉瑶的身份,无异于把一柄利刃交到隐王手中。她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她前世是怀家军少帅,见惯了乱世里的联姻筹码,最知道一个女人被当作政治筹码送出去,会落得什么下场。
她闭上眼,心里头那点现代少帅的念头忍不住冒出来:这要是搁在前世,哪有什么折子不折子,直接带兵把人挡在营门外便是。
可眼下她身在玉国,身为锦衣卫,上有圣上,下有规矩,她能倚仗的,只有这一颗心和这一柄剑。
“木头,你怎么了?”门帘一挑,玉瑶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身上还披着一件藕荷色的披风,鬓边沾着点外面的凉气。
她见木锦面色不豫,关切道,“父皇召你说了什么?我方才去御书房外候着,就见你一个人沉着脸出来。”
木锦望着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烛光在玉瑶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里头全是关切。
木锦喉头动了动,半晌,她才低声道:“隐王世子云珩,向圣上递了折子,求娶公主。”
玉瑶闻言,先是一愣,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撇撇嘴,走到案边坐下:“他要娶我?我可不嫁他。那人看着就阴沉沉的,比那果世世子还教人发怵。上回宴上他盯着本宫瞧,本宫后颈都发凉。”
她说着,伸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暖着,可指尖还是微微发凉。
木锦心头一动,却仍道:“公主乃千金之躯,此事自有圣上裁夺。微臣做臣子的,不敢多嘴。”
玉瑶却放下茶杯,凑过来,认真地盯着她:“木头,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不想我嫁给他?”
两人离得极近,玉瑶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混着茶香,一齐钻进木锦鼻端。
木锦被她问中心事,耳根一红,别开眼道:“微臣……微臣只是觉得,那云珩心思深沉,恐非公主良配。”
“只是觉得?”玉瑶歪着头,不放过她,“那你耳根红什么?”
木锦越发窘迫,伸手去端案上的茶盏,手却微微一抖,茶水晃出来几滴。
玉瑶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甜又软,也不逼她了,只笑了,挽住她的胳膊:“你放心,不管父皇怎么裁夺,我都不会嫁给他。我这辈子,只想嫁我想嫁的人。”
木锦心头一震,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窗外暮色四合,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把两个人拢在一处。
玉瑶说这话时,睫毛轻轻颤着,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底,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木锦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嘴边的“那个人是谁”,终究没敢问出口。
玉瑶却已靠在她肩头,发丝蹭着木锦的颈侧,轻声道:“木头,你答应我,不管父皇怎么安排,你都要想法子,别让我嫁去那隐王府。”
木锦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抬手,极轻地搭在她的肩上。她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郑重道:“公主放心,只要木锦在一日,便绝不让人把公主夺了去。”
玉瑶闻言,弯起眉眼,又往她怀里靠了靠,脸颊贴着她的手臂,温温软软的:“那便说定了。”
木锦环着她,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担忧,却愈发浓了。她隐隐觉得,这场求亲风波的背后,怕是不那么简单。她低头,望着怀里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已出落得风华绝代的姑娘,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决意:无论如何,她都要护住玉瑶,不让她落入那云珩的算计之中。
二人在屋里坐了许久,玉瑶絮絮说起及笄礼上要戴的那支步摇,说起青竹偷偷替她绣的新帕子,说起御花园那株桃树今年结了几个小桃子。
木锦一一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
直到外头天色彻底黑透,青竹在门外轻声催促,玉瑶才恋恋不舍地起身,临走前又回头叮嘱:“木头,你今晚别一个人闷着,早些歇息。”
第二日,天色刚亮,玉瑶却忽然寻到木锦,神色有些凝重。她一进门便屏退了青竹,把门掩上,才道:“木头,我昨夜细细想了想那云珩的求亲折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木锦心头一跳,忙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卷宗,道:“公主何出此言?”
玉瑶在案前坐下,指尖在案上轻轻点着,一条条分析道:“他一个藩王世子,若真想求娶公主,为何要拿出‘万里封地为聘’这样大的手笔?这不像结亲,倒像……像是在向父皇展示隐王的势力,又像是要借这桩婚事,试探朝廷对隐王的态度。寻常人家求亲,讲的是门当户对、两情相悦;他倒好,一开口便是封地、兵马,这哪里是求娶,分明是下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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