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许因身侧、全程沉默观察的夏果,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作为痕迹专家,她最擅长捕捉常人看不见的细微异常。
从周忠开口说话起,她就觉得不对劲。
他的发音太奇怪了,所有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含糊不清,哪怕是最简单的字,都没有舌尖的配合。
全程他都抿着嘴,哪怕说话时嘴唇都不敢张开超过一指宽,嘴角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新鲜划伤,下唇内侧还隐约透着淤青。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上夏果的心头。
她没给林忠任何反应的机会,快步走到他面前,在他下意识往后缩的瞬间,左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右手快准狠地捏住他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
“张嘴。”夏果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周忠拼命摇头,牙关咬得死紧,不肯张嘴,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惊恐。
夏果指尖扣住他的下颌关节,稍稍加了点巧劲,直接掰开了他的嘴。
下一秒,夏果的瞳孔骤缩,忍不住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许因!他的舌头!”
许因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顺着夏果的目光看去。
林忠的口腔里,原本该是舌头的位置,只剩下短短的一截舌根,从前往后三分之一的地方,被齐齐整整地割掉了。
创口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但依旧能看到新鲜的肉芽,明显是新伤,时间绝不会超过一周。
许因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愣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
她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凶手,见过无数狠辣的作案手法,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些人居然能狠到这种地步。
他们不仅逼他来当替死鬼,甚至在他来自首之前,就割掉了他的舌头,彻底断了他所有开口翻供、说出真相的可能。
哪怕他想把一切和盘托出,他也开不了口了。
夏果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看着周忠慢慢合上嘴,脸上没有半分痛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全是说不出口的绝望。
他抬起被手铐铐着的手,对着桌上的纸笔轻轻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要写字。
夏果立刻回过神,把笔录纸和签字笔推到他面前,拿出钥匙解开了他右手的手铐。
周忠的手很稳,哪怕经历了刚才的冲击,指尖都没有半分颤抖。
他握着笔,在雪白的笔录纸上,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我认罪。
墨迹晕开,像一道洗不掉的血印。
许因看着那三个字,胸口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爆发。
她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拍在厚重的审讯桌上,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响,桌上的水杯被震得翻倒,水洒了一桌子,浸湿了那三个字。
她俯身死死盯着周忠,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可怒火深处,却是藏不住的痛心和无力,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微微发颤:“周忠!你真觉得你这样,就能保护陈景明?!”
“你以为你认了这个死罪,扛下所有事,那些人就会信守承诺放过他?!他们连你的舌头都能割掉,连一手遮天的陈董都能说杀就杀,你觉得他们会留一个知道内情的活口?!”
“你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舌头都没了,你以为你是在牺牲?你谁也保不住!你只会把自己逼死,把陈景明也推进更深的火坑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骂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个被逼到绝路的老人。
她气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恶魔,心狠手辣到泯灭人性。
她恨的是自己,穿着这身警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被胁迫、被伤害,连一句完整的真相都听不回来。
周忠抬眼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反驳,也没有怨恨,只是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许因看着他眼里的决绝,还有那藏不住的哀求,胸口的火气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站直身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全部压了下去,只剩下沉沉的疲惫。
周忠再次拿起笔,在被水浸湿的纸上,慢慢写下了三个字,笔画很轻,却重得像千斤巨石:
都,活着。
顿了顿,他又在下面,写下了一行更小的字:
别查了,会死人的。
许因看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些人有多狠,知道再查下去,不仅陈景明活不了,连他们这些查案子的警察,都会被盯上,都会死。
所以他宁愿自己扛下所有的罪,用自己的死,换所有人的“活着”。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冷白的灯光,照在纸上的字迹上,刺眼得厉害。
夏果站在一旁,看着那行字,指尖攥得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因看着周忠眼里的哀求,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转身对着门口喊了一声:“陈左!”
门立刻被推开,陈左快步走了进来。
“把人带下去,安排法医和医生给他做全面检查,重点处理口腔的伤,24小时专人看管,不许出任何意外,除了我们队里的人,不许任何人接触他。”
许因的声音很沉,不带半分情绪。
“是!”陈左立刻上前,给林忠重新戴上手铐,扶着他站了起来。
周忠被带走之前,回头看了许因一眼,又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意思还是那句。
别查了。
铁门再次合上,审讯室里只剩下许因和夏果两个人。
夏果走到许因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软:“许因……”
许因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站了很久,久到身上的寒意都快把整间屋子冻住。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们越是不想让我们查,我们就越要查到底。”
“割掉他的舌头,逼他来认罪,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把案子钉死,把我们的路堵死?”她转过头,看向夏果,眼底的错愕和无力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淬了火的坚定,“他们错了。”
“周忠想保陈景明活着,我们就帮他把陈景明找出来。只有找到人,才能拿到真正的证据,才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夏果看着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点了点头,伸手握紧了她冰凉的手:“好,我们一起找。”
那些人以为割掉了舌头,就能封住所有的真相。
可他们忘了,只要还有人活着,只要还有人不肯放弃,真相,就永远不会被掩埋。
第66章 无根之罪
接下来的几天,案情彻底陷入了僵局。管家那边依旧零口供,外围的线索要么中途断裂,要么指向的都是早已没了气息的死人,整个专案组像走进了一个四面封死的死胡同。
办公室的灯连着几天几夜没灭过,所有人都熬得人仰马翻,眼底的青黑一层叠着一层。
转眼到了复查的日子,黄昏的夕阳透过警局的窗户,把地板染成了暖橙色。
夏果把整理好的卷宗往桌上一放,拿起许因的外套和包,眼底带着熬出来的倦意,却还是强撑着笑:“走吧许队,我陪你去医院复查。”
许因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几天夏果几乎没合过眼,白天跑线索,晚上整理卷宗,还要抽空盯着她按时吃药、做复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她伸手揉了揉夏果的头发,把外套接了过来:“不用,就个常规复查,半小时就完事了。”
“那怎么行,你腿还打着石膏呢,上下楼都不方便。”夏果皱起眉,还要再争,却被许因轻声打断了。
“队里离不了人,大家都熬成这样了,你在这盯着,有什么事也好处理。”许因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听话,在沙发上补个觉,我复查完就回来,给你带楼下那家你爱吃的红豆糖水。”
夏果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妥协了,只是反复叮嘱她路上小心,有事立刻打电话,半步都不能离人。
市一院的住院部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夕阳暖意,冲淡了几分连日来的紧绷感。
医生给许因拍完片子,刚要跟她说恢复情况,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了,对着许因匆匆说了句“抱歉,急诊有个危重病人,我马上回来”,就抓起白大褂快步跑了出去,连病房门都没带严。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还有夕阳一点点沉下地平线的动静。
许因靠在病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膏的边缘,脑子里还在飞速转着案子的细节,想着从哪里能再撕开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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