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晚膳,段漫染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
吃饱喝足,她困得眼睛都抬不起来,将昏昏欲睡写在脸上。
夫妻二人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得由段夫人将她送回从前住的小院,亲眼看着女儿睡下。
这张拔步床,还是段漫染出生那年,专程由京中能工巧匠打造。
她躺回床上,就像是一颗种子落入温沃的土地里,睡得无比安心,一夜无梦。
到了第二日清晨,似有一只手如柳枝般触碰温柔触碰她的脸颊,段漫染睁开眼,看到守在床头的娘亲。
“娘。”
她嗓音软软地开口。
看清娘亲神色间略有几分疲惫,段漫染明白什么:“娘亲昨晚都没睡,就守在免免床前?”
“不同你问个清楚,我又怎么睡得着?”段夫人问她,“告诉娘亲,你在林府受了什么委屈?”
“我……”
段漫染正要答,又不知该如何答起。
林重亭是女子这等惊天秘密,约莫全天下知道的人也就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就连当今圣上也不晓得。
若是传出去,莫说是世子身份,就连整个将军府赔进去恐怕都不够,若圣上当真追起责,治她欺君之罪不说,就连与将军府有过姻亲的太尉府也不会好过。
这等关头,段漫染脑子竟转得前所未有地快。
她眨了眨眼:“娘,你可还记得,小时候我在护国寺被匈奴人掳走那一回,救我的少年是谁?”
第40章
听到段漫染提起九年前的那桩事, 段夫人神色间略有几分动容。
她握住女儿的手,嗔怪的语气:“你当娘亲那时和你一样是孩子不成?岂会连他是将军府的二公子都不晓得?”
段漫染一愣, 那为何爹娘那时候还要瞒着自己,没有告诉她救命恩人的名姓。
段夫人自然看出来女儿在想些什么,她问道:“你可知,林重亭若是女子,便该是当今的太子妃?”
轻飘飘一句话,叫段漫染傻了眼。
她隐约猜到什么:“娘亲当时不告诉我,是为了和将军府避嫌?”
段夫人拍了拍她的脸庞,欣慰笑道:“我们免免长大了不少,不用娘亲说, 也懂得了里头的道理。”
“将军夫人和当今皇后乃是亲姊妹,林重亭还不曾出生,阖京上下便都知道,皇后许诺,若姐姐生的是女儿, 便是将来的太子妃, 圣上也是允了的……”
所以林重亭会隐瞒女子的身份, 是因为将军夫人不想让她当太子妃?
这种事放在从前, 段漫染未必会明白将军夫人为何会如此做,如今却是悟出了六七成——
大将军功勋赫赫,本就功高震主, 未必不会招来圣上的猜忌。若是他们的女儿再成为太子妃, 无异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瞧上去虽更添荣光, 只怕这等外戚, 乃是皇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女扮男装虽是险招, 总好过嫁入深宫中,夹在爹娘与皇家之间,每日过得兢兢战战。
想清楚其中的利害干系,段漫染不觉后背惊出一层汗。
她身为局外人,尚且后知后觉明白何为心惊胆战,那林重亭置身其中,岂不是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时至今日,想起这个人,段漫染心中仍会有几丝抽痛。
她倒是想装作没事人,段夫人却看不过去:“哪晓得千算万算,到头来你还是非他不可,你同娘亲好生讲讲,他到底做了何事,惹得你这般伤心?”
段漫染抿唇,低声道:“林世子救过我两回性命,便是她有什么错,我也不该那般小气。”
段夫人听出来,女儿有心偏袒林家那少年。
她默了半晌,终是没多说什么:“听说林重亭还在汝江不曾回来?”
“嗯。”段漫染应了声。
“那等他回来,且看他又如何说道。”段夫人道,“这些日子,你就好生在府中住着,正好下月初三,参加你二哥和乔家小娘子的大喜之日。”
段漫染默默算了下,下月初三……不就是只有十多日。
“娘亲怎么今天才告诉我?”
“原是打算过两日就派人到林府知会你,谁成想昨夜你便哭得天昏地暗回家来了,都这么大的人了,哭得还跟小孩子一样哀天嚎地,你呀……”
想起女儿昨夜那般模样,段夫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在她鼻头处轻轻刮了下,“既然回来了,那就什么都别想,凡事都还有爹娘在。”
“嗯。”段漫染心头生出暖意,双手环抱住娘亲的腰,如同儿时靠在她肩头。
没了林重亭,她还有世上最爱自己的爹娘,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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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日不快不慢,阖府上下已挂满红绸,铺天盖地的喜气洋洋。
段漫染记得,几个月前自己出嫁时,也是这般的场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迅速将它压了下去——二哥同乔家小娘子情投意合,又岂是她和林重亭能比的。
死缠烂打,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果然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雪枝端着食盘走进来:“明日便是二少爷迎亲的日子,姑娘可想好要穿哪件衣裳?”
段漫染坐在窗旁,头也不回道:“随便吧,热闹些的就行。”
雪枝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从前自家姑娘是最喜妆扮的,每日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行,没想到也有淡了兴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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