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药没关系。”小舞把眼泪擦了擦,“就是心里过不去。说不上来。”
唐三没再追问。他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温水,小舞接过去喝了两口,喝完了把杯子搁下来,眼泪还在掉。她有点急了,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三哥你别看我,一会儿就好了。”
唐三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说话,也没走。
吉祥进来的时候看见小舞红着眼眶坐在床上,愣了一下。“怎么了?药汤出问题了?”
“没有。”唐三说,“心里不痛快。”
吉祥哦了一声,把药汤搁在桌上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小舞在床上坐了一上午。眼泪掉了停,停了掉,断断续续的。她自己都烦了,下床洗了把脸,把头发梳了,跟唐三说“出去走走”。唐三要陪她,她说“我自己走走”。唐三没硬跟着,站在门口看着她往海边去了。
小舞沿着海滩走了半圈,走到一块大礁石旁边坐下来。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飘,她攥着怀里的梳子,把梳齿上缠的那根褪了色的黑发捻了捻。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难受。心口发闷,堵得慌,闷得她想找个地方缩起来。她想起凌玥死的那天晚上,她跪在阵外头,也是这个感觉。但凌玥已经死了半个多月了,她这几天跟着唐三他们赶路、落海、治伤,忙得没空去想,今天忽然全涌上来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地牢里那些画面,凌玥靠着墙坐着说“你不用天天来”,凌玥教她画阵纹的时候一笔一笔地讲,凌玥最后跟她说“小舞,我喜欢你”。想着想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坐在礁石上看着海面,坐到了太阳偏西才回去。
晚上吉祥熬了一锅鱼汤,几个人围着灶台喝。小舞端着碗喝了两口就搁下了,筷子也没怎么动。马红俊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胃口”。宁荣荣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咸菜拨了一半到她碗里,小舞吃了两口又搁下了。
唐三在旁边没说话。他知道小舞这个状态不对劲,但他不知道怎么帮。凌玥的事他自己也没缓过来,只是他比小舞能扛一些,不会轻易把情绪挂在脸上。小舞跟他不一样,小舞什么事都往心里搁,搁不住了就往外溢。
那天晚上小舞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唐三在外屋值夜,听见她翻身翻了好几回,推门进来看了看。“睡不着?”
“嗯。”小舞把被子拉到下巴,“三哥,你说她还在不在。”
唐三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我今天早上起来就难受,难受一整天了。”小舞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不是那种大哭大闹的难受,就是心口堵得慌,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凌玥死的时候我都没这么难受过,那时候光顾着恨她了,恨她把我撇下。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恨劲儿过了,剩下的全是堵。”
“哭出来比憋着好。”
“我哭了一上午了。没用。哭完了还是堵。”小舞翻了个身面朝着墙,“三哥你回去睡吧,我没事,明天就好了。”
唐三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回外屋去了。小舞躺在床板上听着海风打在石头墙上的声响,还有吉祥院子里渔网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的动静。她把梳子攥在手里,闭着眼等天亮。
第80章 救赎
凌玥醒过来的时候,周围白得没有边界。
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卫衣不见了,换成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她抬手摸了摸头发——霜白的,长的,垂到腰际。她愣了两秒。
前面走过来两个人。
左边那个扎着兔耳朵辫子,一身海蓝色的长裙,头戴小巧的冠冕,周身浮着淡蓝色的光。凌玥认得这张脸。她写过,画过,对着动漫截图描过。小舞。右边那个一头霜白长发散在肩后,雾银蓝的眼睛,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袍,神态淡淡的。这张脸她也认得。她自己笔下的凌玥。
小舞走到她面前,没说话,先伸手把她抱住了。
抱得很紧,凌玥被她勒得肩膀都挤在一起了。小舞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可算见到活的了。”
凌玥愣着没动,手悬在半空,过了两息才放下来,在小舞背上拍了拍。
“你写了我们那么久,我们一直想见你。”小舞松开她,退了一步,眼圈红红的,但嘴角往上翘着,“你写的时候把我们写得可好了。你那个文档我们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你写我柔技多厉害,写她阵法多牛,写我俩最后站在神界门口看星星。我们照着你的剧本过的,过得挺好。”
那个凌玥在旁边站着,没小舞那么激动,但目光一直落在凌玥脸上,没移开过。“你那个文档,最后一句写的是‘嗯’字。我俩照着演的时候,小舞说‘你看,我说过会好的’,我就回了‘嗯’。演完了小舞哭了一场。”
“我是高兴哭的。”小舞抹了一下眼角。
凌玥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写她们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她们会真的活过来,更没想过她们会站在她面前,跟她说“你写得可好了”。
“我们那边最近不太平。”那个凌玥开口了,“你这边一出事,我们那边跟着震。你塞了修罗剑,我们那边天裂了条缝。你失控,我们那边神界往下掉石头。你死了,我们那边差点散了。你写的那篇文是我们那个世界的根,你这边故事线一乱,我们那边跟着晃。”
小舞收起了笑,认真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写我们的时候把自己写进去了。那个凌玥替小舞扛所有该扛的东西,扛完了还站在那儿。我们俩过了几百年才琢磨明白,你写她的时候写的其实是你自己想干的事。你想替人扛,你想有人让你扛,你想扛完了还能站在那儿看星星。”
凌玥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你那边日子不好过。”小舞说,“你写的那个凌玥替你扛了那么多,你倒好,一个人蹲在出租屋里吃药。我们俩看着着急。”
那个凌玥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商量过了。不能让你再这么回去。原文世界线太强,你一进去它就给你塞修罗剑,把你按回它那条线上。你照着走了,走到头了,死了,我们那边差点散了。所以先把你送到原文世界线够不着的地方。”
“青云宗。”小舞说,“你前世那个地方。你飞升之后成了散仙,在下界留了几百年。我们把你送回那个时间段,你接着往下活。等斗罗大陆那边时间线走到该你出现的时候,我们再把你拉过去。再拉过去的时候是身穿,用你自己青云宗的身体。修罗剑是原文硬塞给那具身体的,你用自己的身体进,它塞不进来。”
“你们俩怎么不走。”凌玥问。
“我们走不了。”那个凌玥说,“我们俩是我们那个世界的支柱。但我们又不是白写的。你写我们的时候给了我们一个好结局,我们俩过得好好的。现在轮到我们把你捞出来了。”
小舞伸手把凌玥的手攥住了。她的手很暖。“你写了那么久,写我们俩怎么护着对方,怎么写我护你你护我。现在轮到我们护你一回。你在青云宗好好活着,几百年对散仙来说不算什么。等那边准备好了我们就拉你回来,你回来之后想怎么活怎么活,想写什么写什么。不想写了也行,不写我们那边也不会散,你已经把根扎稳了。”
凌玥低头看着小舞攥着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凌玥。那个凌玥站在小舞旁边,霜白的头发被这片白茫茫的空间里不知道从哪来的风吹得轻轻飘着,雾银蓝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点了下头。
“你写的时候把我们写这么好。”那个凌玥说,“我们认。你也得认你自己。你写的那个人扛得住的东西,你也扛得住。”
小舞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跟那个凌玥并肩站着。两个人同时抬起手来,掌心亮起一层光,一蓝一灰,在空气中交缠成一片漩涡。
“闭上眼睛。”小舞说,“一会儿就到了。在青云宗好好活着,等我们拉你回来。”
凌玥闭上眼。光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暖融融的,像被什么东西整个托住了。她听见小舞最后说了一句“别吃药了,到了那边用不着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没了。
第81章 散仙
凌玥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松香味。
青云宗后山的松树就是这股味道。她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石壁穹顶,嵌着夜明珠的凹槽一颗一颗排过去,光线柔和得像月光。身下是万年寒玉床,凉中带暖,睡了三百年,每一道纹路她都认得。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是原来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身上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的月白长袍,腰带上挂着那枚大师姐的玉佩。她抬手摸了摸头发,霜白的,垂到腰际。摸了摸脸,轮廓摸上去也对。
她记得自己在渡飞升雷劫。雷劫劈了三天,最后一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她扛住了,但扛完之后天地没开,仙门没接她。她站在雷劫坑里仰头看天,天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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