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平了。浮木上八个人全瘫在上面,谁都没力气说话。漂了不知道多久,浪头把浮木推上了一片浅滩。唐三先醒的,爬上岸把其他人一个一个拖上去,拖到一半自己也撑不住了,倒在沙滩上。小舞最后醒,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红头发的少年蹲在唐三旁边,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正往唐三手腕上扎。
“别扎了。”小舞嗓子哑得厉害,“他经脉堵了,你银针通不开。”
那少年抬起头看了看小舞,又看了看沙滩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个人,把银针收起来了。“我是吉祥。这岛上唯一的医生。你们先别动,我去烧热水。”
第75章 文档
凌玥是被电脑屏幕的光晃醒的。
她趴在桌上,脸底下压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纸页上全是她自己的字迹,写了一半的句子歪歪斜斜地断在行中间。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颈椎咔嗒响了一声,酸得她龇了一下牙。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窗子亮着几格光,楼下有车喇叭响了两声,隔着一层玻璃传上来闷闷的。
桌上散着一板药片。西酞普兰,丙戊酸钠片,锡箔纸抠得乱七八糟的,有几颗掉了出来,滚到键盘边上和鼠标垫上。旁边搁着半杯凉透了的水,杯壁上的水汽早就干了。她把药板扒拉了一下,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又搁回去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是她昨晚开着的那个文档,标题写了一半就断了,光标停在最后一行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她往下翻了两页,看见自己写的内容——凌玥这个人,没有修罗剑武魂。时空武魂一路修到神级,跟小舞两个人上了神界,一个成了时空之神,一个成了海神,最后在一起了。结局写得很圆满,打完了该打的仗,该死的人都死了,该活的人都活着,两个人站在神界的宫殿门口看星星,小舞说了一句“你看,我说过会好的”,凌玥说了一句“嗯”。
写完了。文档最底下是她的落款,日期是昨天。
凌玥盯着那个文档看了好一会儿。她记得自己写这些东西,但不记得什么时候写完的。脑子里有点糊,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她伸手去够鼠标,手腕碰到那几颗滚出来的药片,药片被碰得滚到桌沿,有一颗掉了下去,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床底下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捡。
文档翻到最上面,她从头看了一遍。她写的这个故事里,凌玥从青云宗飞升的时候被雷劫劈碎了仙体,一睁眼到了斗罗大陆,被柔骨兔捡到,跟小舞一起长大,进了诺丁学院,进了史莱克学院,打武魂殿,上神界。所有该有的都有,唯一没有的就是修罗剑。她写的时候把修罗剑拿掉了,把凌玥这个人物身上所有跟修罗剑有关的东西全删干净了。武魂殿卧底那段改成了用时空武魂窃取情报,没有杀人,没有戾气反噬,没有失控,没有地牢。最后两个人一起成神,站在一起看了星星。
凌玥把文档拉到底,看着那句“嗯”字,光标在它后面闪。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文档关掉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除了几个系统图标什么都没有。她把药片拢了拢,锡箔纸包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厨房接了一杯水。路过玄关的时候看见门口的鞋柜上搁着一把木梳子,黄杨木的,梳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花苞形状的凸起摸上去温润光滑。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梳齿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缠着任何人的头发。
她把梳子搁回去,端着水回了桌前,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了两下,她敲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敲了几个字。屏幕上映着她的脸,黑头发,棕眼睛,跟她写的那篇文里的凌玥差了不少。
她坐在那儿看着空白的文档,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搁在键盘上边沿,闭了一会儿眼。键盘被压得发出几声细碎的响,屏幕上那行光标还在闪。
第76章 大屏
第二天凌玥出门了。
药是早上吃的,就着半杯温水咽下去,西酞普兰和丙戊酸钠片各一片。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门拉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她脚上那双穿了两年没换的帆布鞋。鞋底磨得厉害,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楼道地砖的接缝。
街上人很多。她住的这片是老城区,巷子窄,两边挤着卖早点的铺子和杂货摊,电动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喇叭按得此起彼伏。凌玥走在人行道上,混在一群上班族和学生中间,黑头发棕眼睛,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卫衣跟满街人没什么两样。她走得不快,路过包子铺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两个菜包,纸袋捂在手里烫乎乎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她站在路口等。对面有一块巨大的LED广告屏嵌在商场的幕墙上,平时放的是手机和化妆品的广告,这会儿放的却是一部动漫。凌玥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子停在了嘴边。
屏幕上那个扎着兔耳朵辫子的姑娘正站在一片山崖边上,对面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画风是国漫的路数,色彩鲜艳,线条流畅,那个兔耳朵辫子的姑娘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裙子,眼睛里全是泪。凌玥认出来了。小舞。献祭。她看过这部动漫,那会儿还没写那篇同人,她坐在电脑前面把这一集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把进度条又拉回去看了一遍,然后关了电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屏幕上的剧情往前走。小舞把怀里的相思断肠红掏出来,对唐三说了句什么,然后开始献祭。魂环从她身上浮起来,一圈一圈地往外扩,身体在光里一点一点散开。唐三跪在地上想抓住她,手穿过了光。BGM响起来了,那首让弹幕哭成一片的歌。
凌玥站在原地没动。包子的纸袋被她攥皱了,油从纸缝里渗出来沾了一手。她盯着大屏看,喉咙里堵了一下。屏幕上小舞的身体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轮廓了。凌玥的手开始抖,抖得纸袋窸窸窣窣地响。胸口突然闷起来了,像有人拿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喘不上气,气吸到一半就卡住了。她张了一下嘴,喉咙里发不出声。
人行道上的人从她旁边绕过去,有个外卖小哥的车差点蹭到她,喊了一声“让一让”,她没动。她把包子纸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胸口那股闷劲儿越来越重,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耳朵里嗡嗡响。她知道自己得离开这儿,腿却不听使唤,钉在原地一样。
绿灯亮了又红了,人群从她身边走了一波又聚了一波。大屏上的献祭结束了,画面切到唐三跪在空地上,BGM还在放。凌玥终于迈开了步子,往人行道旁边挪了两步,靠着一根电线杆站住了。她把纸袋搁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手撑着电线杆,弓着腰喘了几口气。气吸进去还是堵,堵在胸口上不来,她咬着牙又吸了一口,这次终于顺了一截,再吸一口,又顺了一截。
缓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胸口那股闷劲儿才慢慢退下去。她靠在电线杆上直起腰来,喘气顺了,手也不抖了,就是手心全是汗。大屏上的广告换了,换成一个手机广告,代言人举着新机笑得很灿烂。
她站在电线杆旁边,看着地上那两个包子,纸袋皱得不成样子,油漏了一大片。她低头看了会儿,想把包子捡起来,蹲下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还在发软。
然后她哭了。
没有理由的,就那样子落了下来,毫无征兆。她蹲在垃圾桶旁边,额头抵着膝盖,眼泪砸在灰扑扑的人行道上,一小滴一小滴的。旁边经过的人绕着她走,有一个阿姨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她蹲了很长时间才站起来。脸在袖子上蹭了蹭,把地上的包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外卖平台的推送。她关掉屏幕,沿着人行道往回走。大屏已经切到下一个广告了。
第77章 从漫画开始
凌玥第一次看到小舞,是在一本翻烂了的漫画里。
她弟弟买的。那天她放学回家,弟弟趴在她房间的地板上,书包扔在门口没拆,手里捧着一本巴掌大的漫画单行本,翻得哗哗响。她踢了他一脚说“回你屋看去”,弟弟头都没抬,把漫画举起来说“姐你看这个,这个女的打架用摔的,可猛了”。凌玥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画着几个人,中间那个扎兔耳朵辫子的姑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说了句“幼稚”,把书包搁下来写作业去了。
后来她写完作业,弟弟已经把漫画留在她房间地上,人跑了。她把那本单行本捡起来翻了翻,看了十几页,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第二天她去书店把能买到的几本都买了,弟弟发现自己的漫画不见了,跑来问她要,她说“我买的新的,旧的给你”。旧的那几本被她搁在了床头,晚上熄灯之后拿手电筒照着看。
那会儿她刚上初中。家里不算好也不算差,爸妈上班,弟弟念小学,她念初中,日子过得跟大多数人家一样,没什么大起大落,也没什么特别不顺心的。她成绩中不溜,性格也中不溜,老师对她的评价永远是“挺安静的,不惹事”。她在班里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放学就回家,周末就在屋里看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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