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儿。”谭水面色认真地和她说,“我不知道你的状态是不是和黎桦有关。虽然你最近和她都没有直接来往了,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但或许你心里头还是因为她魂不守舍,所以你很不在状态。要小心点了,打起精神来,已经一月了。”
“是啊,已经一月了。”
就连一贯佛系冷静的秦秋也破天荒地将禾溯叫到办公室里谈话。
“来,溯溯。”她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数,皱着眉头问,“你看看自己这次考出来的成绩,有什么想说的吗?”
“对不起,秦老师。”
“不是,老师不是想听你道歉的。”秦秋叹了口气,神色缓和些,“是这半个学期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跟我说说看?”
“老师,我想是我的情绪和心态上出了比较大的问题。”禾溯低着头,不敢和秦秋直视。“我在很努力地调整了。”
“十一月你已经这么跟我说了,现在貌似也没调整好哦。溯溯,有事要和老师们说,我们很担心你。”
她多想说出来,多想告诉所有人她被不伦的暗恋反噬得多痛苦,可她哪里敢说呢?
“不是我不想向老师们求助,是我很难说出来我的情绪到底因为什么出了问题。”
“我每天都觉得很焦虑,很想吐,吃也吃不下,已经很废寝忘食地学了可是就是学不进去。”
她甚至越说越难受,张大嘴呼吸起来。
“好,好,你坐下,先喝点儿水。”秦秋连忙拽出一个一次性纸杯,往里面灌满温水。 “焦虑问题有去医院看过吗?”
“没有,每次熬过去感觉就会好一点。”
“老师建议你有空去医院看一下,什么学习成绩都是其次,最主要是情绪问题会影响你的身心健康,知道么?你才十几岁,别落下些心里头的病根子。”
禾溯点点头。其实她也和妈妈说过,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焦虑障碍,但禾秀之每次都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不要总觉得自己有病,不然潜移默化之下,没病都整成有病了。
“学业上的问题的话,依老师的观察,禾溯同学这个学期有点浮躁啊,每天都很心不在焉的样子。”
浮躁。老师们用来批评别人的词第一次用在她身上。
“溯溯,还有半年不到就要高考了,老师们都很相信你,你是颗好苗子,之前的成绩大家也都有目共睹,只要心态摆正了一定能考回去的。临门一脚千万不要泄气了,不然真的很可惜。”
“可是......”
“心思要放回学习上了,不要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了。”秦秋将头发别至耳后,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好像下一秒就要将那些粉碎的情绪悉数呕出。一方面是觉得自己的努力被一句轻飘飘的“心思要放回学习上”给否定掉;另一方面是自己的心不在焉竟然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这种恐慌快要吞没她,生怕人们看见这层面纱的背后是一个姓黎的女人。
她忍不住反驳:“老师,可是我为了那几个破分数已经快心力交瘁了,我的心思还能放在哪儿去呢?”
“你现在状态不对,这和你有没有努力没关系。心神不在这件事情上,再花多少时间都是徒劳,所以我才告诉你,要多花点时间辨别内心,哪些事情重要,心里要有数。你是个聪明孩子,一定能听懂我说的话。”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秦秋替禾溯将卷进去的衣领整理好,“回去吧,好好想想今天我说的话,但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一点都听不懂你们含糊其辞的车轱辘话。
她像一只濒死的蚂蚁一样爬出了办公室,想见却不敢见的人突然天降在她面前。
黎桦啊。
想来她也刻意躲避黎桦躲了快一个月了,只要从另一个楼梯口上下楼,就不会经过办公室门口,她们竟真真一个月快没见面。
可惜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挤出一个笑脸了,只想低着头,迅速从人身边挤过去。
眼看着就要擦肩而过了,黎桦突然叫住她:“禾溯。”
她转过身,木木地等老师发话。
你是来拯救我的吗?
黎桦犹疑地开口:“听说你最近学业出了很大问题?”
“我的语文成绩还不够高吗?”
“光有语文成绩有什么用?你高考只考语文吗?”
你不是来救我的。
“对,”干脆破罐子破摔了,“我整个人都出了很大问题。”
“我知道自己考得稀烂,全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学习,不努力,也没有慧根。我就是一个这么差劲这么烂泥扶不上墙的人,考砸一次我就足矣一蹶不振,老师们你们真的信错人了——”
“闭嘴。自暴自弃的,像什么样子?”黎桦严肃地出声,看着欲语泪流的禾溯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那个摇头是什么意思,于是见证者有了百分百的解读权。禾溯将其解读成了无尽的失望,单纯的失望,浓郁的失望。
她笑一笑,用手腕蹭掉眼泪,飘飘地走了。
无奈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下午的语文课上,周晓君将禾溯的答题卡拍在她桌上,轻蔑地告诉她,她的试卷出现了两处阅卷错误,答题卡拿到别的班投屏的时候被同学发现了,现在她的语文总分要倒扣三分。
也就意味着,语文单科第一的头衔轻松地易主了,从禾溯变成了蒋思琪。
唯一一个单科表彰的机会也如泡泡般幻灭。
”没事啊。”她笑着安慰惋惜愤慨的朋友们,“没事的。我现在真的随便了。”
随便生,随便死,随便成为什么小鸟小猫蒲公英,随便成为什么反面教材或失败案例。
“哈哈哈哈,禾溯溯!!”蒋思琪兴冲冲地跑过来,“这次终于超过你啦,我好开心—— ——诶,你怎么跑了呀?”
她保证自己是想衷心地恭喜同样优秀的对手的,可不知为什么逃跑反应先行了一步,她跌撞地冲出班门,跑到卫生间,关上门,朝垃圾桶里干呕不止。
呕出那些面目全非的初心。
呕出那些血肉模糊的前途。
清色的水从嘴角留下,滴进塑料袋里,瞬间就看不见了。
“溯溯?溯溯?你还好吗?”朋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没事,你别管我。”她用纸巾擦干净嘴角的污物,“你先回班吧,我在外面转一转。”
走廊上空无一人,大家都在教室里上课,朗朗书声不绝于耳。阳台边的栏杆吸引了她的目光,那里阳光正好,让人神往。
走过去,走过去。
今天天气真好,我是不是考不上好大学了,妈妈。
我想回到过去,妈妈,带我回到小时候吧。
周围的世界像达利的画一样扭曲起来,时钟变成了任人揉捏的橡皮泥,一切看起来熟悉又陌生。禾溯仿佛能看见自己的身影,直愣愣地在栏杆边小步小步地腾着,双手紧紧抓住栏杆,仿佛害怕跌下去。
黎老师,我让你很失望吧,不然你为什么会摇头呢?
春夏秋冬。你问她最喜欢、最讨厌哪一季?
她最讨厌高三那年的冬天,因为她生命里的春河不知何时结成了冰。为了撞那堵爱的南墙,她落得了个头破血流的下场。凭什么,她一旦靠近,自己就会欣然地迎上去;凭什么,她只需动念,就可以抽身而退,让自己在原地被反复鞭笞。
她甚至搞清楚了黎桦突如其来的冷淡。职位避险,工作重心的挪移,或者她真的发现自己的学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所以她冷淡,她避让。这些她都明白。只有一件事情禾溯想不明白,那些冷漠秩序之外的靠近,又算什么呢?
黎桦恨她都恨得不纯粹。
她也曾尝试着寻出解法。她想过道歉,想过装作无事发生,也远离过女人,以为冷淡一段时间,各自清醒过后,关系就会迎来新的转机。
可她太天真了。她们的关系变成了数学卷子上的那道无解题,还没算到最后一步就缠成了死结,让她拿了个恶狠狠的零分。
在不合适的时间里,喜欢上一个不匹配的人,从来没有屈服过的她没有占得一丝上风。到底是什么样的喜欢,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那年冬天,她养成一个坏习惯,就是课间在洗手间里洗足十五分钟的手,上课铃响了也不回去。冰水没过肌肤,指尖都麻木了。冷空气过敏让她手臂上的毛细血管变得像一张紫色的蛛网。等冻到毫无知觉,她才把水龙头关掉,嘴往僵硬的手上哈着热气。
最后的一丝傲气勒住了即将坠向悬崖的马。她发誓,过了这个春天,她再也、再也不会喜欢黎桦了。
楼下的瓷砖地好像突然竖起来,她的脑袋昏昏沉沉,最后似乎直直朝地面栽去。
“禾溯!!!!!禾溯!!!!!”有人在远处惊呼,是欧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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