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不是我的学生,我的愿望是,你能再爱我多一点,我巴不得你每天拥着我,告诉我我是你可以信任的姐姐,是你最喜欢的老师,是你众多挚友里最靠近你的心灵的人。
但现实是你就是我的学生,所以,我坏坏地许下愿望,你必须爱我少一点,你必须不能爱我。
为了美好学生的灿烂前程,她必须以面具来矫饰她的爱,没成想,力度没把握好,爱就被扭曲了别的模样。在禾溯看来,自己必定恨她恨得怪诞不经。
第三次,则是二零二三年的春天,欧阳明月在学校里给了黎桦一袋车厘子,让她带回家吃。
这时她们分开的时间几乎与相伴的时间还长了。高考的号角再一次吹响。
新的学生永远比不过上一届,这是教坛的真理。再也没有和那个人一样可爱的人了。
黎桦坐在新房的桌子前,舌尖尝到新鲜的果肉,深色的汁水染红了嘴唇的时候,又想起了那双细腻温暖的手。那年春天,有一个人在海滩边的草地上,献宝似的把自己最喜欢吃的车厘子送给了她。
有那么好吃吗?又不解渴,又麻烦,干嘛这么喜欢吃车厘子呢?黎桦面无表情地咀嚼,纸巾上铺满了吐出来的果核。
碗里的果实只剩最后一个了。她捏着那细柄,靠在椅子上,没意识到自己流了几滴眼泪。学生和她都不属于表达欲旺盛的人,一年到头来几乎看不见对方的任何一条动态,对方如今的面孔和声音都只靠自己幻想。
她用拇指温柔地蹭了蹭紧实的果皮。
“臭车厘子,什么都不给我看。”她说,“最近过得还好吗?”
*
前两年的时候,由于工作和情感状态日益稳定,薪资也涨了,所以黎桦向家里出了柜。鸡飞蛋打的半个月。脸上被妈妈扇出的印子过了五天才消,日日都要抹青草膏,但她没什么怨言,本来也不指望家里人能那么快接受。
她挨打,黎愿因为帮她说话而挨骂,最后父母绝望地由她去了,这么看来,挨打也挺值得的。
除了读书,她还新培养了几样爱好,比如运动和逛公园。养了狗之后,公园成了她每周必去的地方。她喜欢坐在板凳上看海,那里栽满了高大的棕榈树,路边的草丛里点缀着小雏菊,就这样看着火红的圆日湮没在水天相连的地方,紧接着就是人们赞颂的蓝调时刻。
偶尔会遇上一些以前或现在的学生,她们兴奋地朝黎桦挥手,马不停蹄地奔过来。大多数都会被毛茸茸的黎嘻嘻吸引目光,双手合十地问黎桦能不能摸摸小狗,得到应许后立马上手,发出满足的感叹。
每当遇到和禾溯同届的学生,都会不可避免地想念她。要是能遇到就好了,可是如果真的遇到了,要以什么样的姿态打招呼呢,她不知道。
老天慈悲,将埋在心底的愿望成了真。
二五年的三月份,微信里突然拉了个新的群,是新一届传帮带的工作群。
“我都混成导师了,时间过得真快。”她笑着和同事们吐槽,随意地翻开实习生名单,却看见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在她心里百转千回的名字。
“诶,秦秋,秦秋。”黎桦急忙敲响秦秋的桌面,“你看这个实习生名单。”
“哎哟!禾溯诶!禾溯要回来了吗?”秦秋欣喜地叫道。
“她没跟你说吗?”
“没有呢。哦,你这么一说,万一只是同名怎么办。”
欧阳明月转过身:“问问人事办的老师就知道了。再说了,禾溯这么罕见的名字,我估计找不出第二个。”
黎桦迅速点开人事主任的头像,问:「张老师,我想问问,高一语文组的实习生名单里的禾溯是之前从咱们学校毕业的吗?」
那边很快就回复了:「是的,2020年毕业的,走校友通道回来实习。我刚刚翻了下以前的课表,黎老师您当年教过她对吧?需不需要把她安排到您名下?」
黎桦心中一喜,手比脑子快地回了句:「能安排做我的实习生就再好不过了,麻烦您了。」
发完后,才回想起来,她们的关系和陌生人已经没什么两样,甚至比陌生人还要糟糕。
“糟了。”她懊悔地将聊天记录拿给秦秋和欧阳明月看。
这两人相视一笑,拍拍她的肩膀:“其实你这么做我们一点都不意外。还是很想念溯溯的吧?”
在那个难忘的四月底,黎桦再次见到了禾溯,时隔五年的第一面。往日的高中生已经蜕变成落落大方的大人了,远远地坐在第二排,靠着过道,低头看着手机,像一棵雪松。她仿佛能闻到禾溯身上的清香味。
仅仅是一眼,各种复杂的情绪如海啸般汹涌上来,黎桦一下子难以呼吸,她的双肺沉重又潮湿,好像灌满了海水和泪水。她急忙退后两步,回到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整理心情。
面前的操场刷了新漆,此刻散发着阵阵浓烈的醛味。
蒙尘的往日在身后拼命追逐她。
大门已经关上了,她只好从阶梯剧院的后门钻进来,贴着墙壁慢慢挪到第一排落座。
打招呼,回办公室,破冰,开会,下班。
故事就这样发生了。
成长后的禾溯对她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天平的两端倒转过来,她成了被时代和爱欲碰撞却找不到落脚之地的浮萍。
那天晚上,欧阳明月对她说:“我并不认为我所从事的职业可以代表全部的我。今天我是一位老师,我履行了教书育人的义务,我的学生们从我的课里学到了知识,这就足够了。明天,谁在乎明天呢?明天我可能就去当个钓鱼佬,谁又能说得准?”
她发现展现自己的另一面没有很难,只要禾溯在身边。
她发现感性上她无法接受禾溯和别人在一起。
她发现爱情这样东西令她彷徨又幸福。
姐姐你说的对,人这辈子至少要爱一次的。
凤梨。
我是单身。
拍立得书签。
亚麻。
我们都有私心。
艾叶。
你喜欢我吗?
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我敢承认我喜欢你。
我没有你那么勇敢,可以再给我一些时间吗?
青枣。
说爱你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尤黎桦更甚。
但有一个人一直在努力地想要医治她关于爱的失语症,给她这个摇摆不定的人建了一座秋千,让她自由自在地荡啊荡。
时至今日,三十一岁的黎桦终于鼓足勇气,戳一戳禾溯的腰,说一句“嘿”。
嘿,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好像喜欢你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所有人开始吟唱:I wish I wish I wish you loved me less~
好了,你俩谁都不用love less了,因为桦树的故事告一段落,你们的爱可以调整至相同的浓度了。(虽然后面还有几章小禾视角这场坦白局才能结束。
以及有两件事想说!
第一个就是主播这几天要坐长途飞机,落地之后还得搬公寓收拾行李安顿安顿,所以又要请假几天啦,也正好攒攒存稿。预计10.2或者10.3可以恢复更新!大家一定要等我~~~~
然后第二件事就是关于这棵小桦木的故事的一点长长的感想:
其实写下黎桦的故事之前,有纠结过是否应该这样做。将角色几乎完全赤裸地剖析开来,需要考虑的不仅是这个做法是否有必要,更会担心这对她是否是一种伤害。
但因为故事进行到这里,几乎都是由小禾的视角展开,有的朋友们或许会疑惑,导致黎桦老师如此矛盾的原因是什么?她种种行为下的动机又是什么?
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将她从小到大的成长历程告诉大家。
是的,黎桦是一个相当矛盾的女人。在校园线和部分的职场线中,大家会发现她是一个有点腹黑(?)、肆意、爱调侃、如鱼得水且能说会道的人,但一碰上真感情的时候又死活不肯开口。我认为这和她的教师身份,家庭氛围,代际差异以及姐姐的离家出走都脱不开关系。一个善于玩笑却又无比细腻甚至有时候会内耗的人,她的成长过程中注定会经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以及这几章讨论到了阿桦对于自己的取向的探索。我读过的百合作品并不是很多,其中的大多数女主好像在探索取向的过程中都很丝滑,没遇到过什么自我怀疑的阻碍(先叠甲:并没有说这样写不好的意思啊啊啊老师们一定都有自己的处理方式)。
所以,我想去探讨一下,当一个千禧年代末尾出生的女人,在一个几乎和lgbtq概念绝缘的环境里长大,且后期不断被社会强调她的职业身份的时候,她在探索取向的时候都会遇到一些什么困难;从不知道女通讯录这个概念发展到后面可以坦然接受,她都经历了哪些步骤。
在写这个部分的时候,我提到了阿桦会创造出一些男性角色来代替她去爱护她有好感的女性。这个情节的灵感来源于我自己,这是我在中学时代确定自己的取向为lesbian之前处理自己的“情窦初开”的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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