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她问。
“其实没什么事儿。”黎桦轻轻地放下她的手腕,“就是想问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遛狗?”
该去吗?狗对于爱动物人士可以当作杀手锏来使用,毕竟没人能拒绝周六早晨的阳光公园和一只毛茸茸的生灵。但此时不开始为及时止损做准备,后面可就来不及了。充满欲望的本我和叫嚣着要封心锁爱的超我在脑子里殊死搏斗。
最后,禾溯说:“明天看看吧。”
“行。那祝你今晚吃得开心。”
禾溯挥了挥手,将黎桦留在门内的世界。
她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平时下班分开都至少会说句“明天见”的。
看着禾溯渐渐离去的背影,黎桦无力地靠着桌沿,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一饮而尽。刚刚身体像是先于大脑做出了挽留行为,可又没有任何借口让禾溯留下,只能像动物标识自己的领地一样莫名其妙地在禾溯的手腕上印印子。
她发现自己对禾溯的依赖已经超出想象了。
想每一秒都和她粘在一起,吃饭聊天,哪怕看着空气数星星也不会无聊。
想和她融为一体。
刚刚的自己还是差了点儿勇气。她安慰自己,没关系的,今天敢抓住对方的手腕,明天就敢说出“你不要走”这类的话,慢慢来,不着急。
*
“谁要跟你慢慢来?”Vivi冲手机大喊,“赶紧的,司机师傅还有二十米就到了,所有人在大门口等你。”
姗姗从楼梯口飞奔而来,一边擦汗一边道歉,办公室离得太远了,刚刚搞卫生搞得忘情,一下子忘了时间。
一行人挤了两辆车,旁若无人地讲着段子,看窗外街景流经肩膀,一如几个月前刚认识的晚上一样。那时还是拘谨的陌生人,现在已经是有苦同当的朋友了。
冰店离学校不远,是一间位于居民楼楼下的商铺。木门大敞,空调风从里头涌出来。店面的墙刷着白漆,挂着简笔壁画,上头画着酒红色的玫瑰。墙面下端贴着棕色黄色琥珀色的瓷砖,地板砖绘着水果花纹。
日式的木桌木椅横竖排开,顾客埋头吃着大象牙膏似的刨冰,上头淋着果酱,看起来很有食欲。她们走进去,像走进日产的微缩食玩场景。
“诶,你和你前任的事儿处理得怎样了?”趁着众人埋头研究菜单,彭果撑着脸,笑眯眯地问禾溯。
哪儿来的前任,她们压根没在一起过。
“嗯,快有个苗头了。”
“准备复合了?”
“照这个趋势来看,准备第二次分道扬镳了。”禾溯摆弄着桌上的银勺,看自己的脸像大头鱼似的反射在凹面上。
“怎么回事儿啊?”
“哎,不知道怎么说。”禾溯耸耸肩,“她死活都不告诉我她对我究竟抱有什么感情。通俗点说,就是不说喜欢,也不说讨厌,一问她就装疯卖傻。”
“这不明摆着钓着你玩吗?”
“谁知道呢,兴许她有苦衷。”禾溯挑眉,“有苦衷也不愿意告诉我。”
“那你怎么打算?”
“等过了这个暑假,要是我们还没有任何进展的话。”她仰起头,灯光盯久了就会晕出色斑,“我就放下。”
“说是这么说,你真有这么洒脱吗?还是第二次哦。”
“不知道,反正应该能做得比当年好吧。你知道吗,我当初总觉得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才被对方扔下的,所以就以一种病态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最后不仅没什么长进,人还差点疯了。现在我觉得没什么是比自己的身心健康更重要的。”
彭果舀了勺店家送的冰粉,吸溜进嘴里,含糊着说:“真想知道什么人让你这么魂不守舍。”
“对啊,谁啊谁啊!”姗姗无比好奇地问。禾溯这才发现她们已经盯着自己看老半天了。
她伸出食指,晃了晃:“神秘嘉宾,无可奉告。”
“啊—— ——说话说一半,留我们抓心挠肝,很不厚道的。”
Vivi见缝插针:“对方是什么类型的?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我猜比她小。”小灰认真地推测,“禾溯看起来像是吸引妹妹的类型,平时一下课都大把学生围着她。”
“不不不不,我看她有隐藏的恋姐癖。”姗姗沉稳地反驳,“越是照顾妹妹的人,内心越渴望姐姐的抚慰。”
“啧,你们这就刻板了,万一她喜欢同龄人呢?”
Vivi又迅速倒吸一口气:“不对,不对,万一禾溯喜欢的其实是个五十多岁的—— ——”
“喂,喂。”禾溯有勺子敲桌面,“你们越来越离谱了。”
“到底是谁啊?!?!”
你们都不认识的,别问了,禾溯说。
她打心底里觉得自己说的没错。七八年前的黎桦 ,如今的黎桦,下班的黎桦,养狗的黎桦,发烧时抱着她在被窝里呓语的黎桦,总是推开她又靠近的黎桦,她们都不认识,也不具备认识的渠道。
刨冰端了上来,八个人点了三大杯,抹茶、芒果和无花果。禾溯偏爱苦抹的香气,清新而富有层次,也不容易腻味。
她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苦抹再苦也终究是个甜品,还是自己的心里更苦涩一些。
明明不是没有在黎桦身上栽过跟头,明明不是没有因为她而痛苦大哭过,别忘了那个冬天。
禾溯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等候什么 ,也许黎桦还是会像当年一样,她的本色就是一个冷漠又迟钝的人,或许对于感情她有先天的缺陷—— ——也就是大家总拿来开脱的「苦衷」。
她们真的足够了解对方吗?未必。作为自己曾经的老师,黎桦甚至没有禾秀之的联系方式,而禾溯就更不用说了,连黎桦家人的声音都没听过半分。她们之间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两张能言善谎的嘴。
“禾溯,禾溯。”彭果推推她的肩膀,“发什么呆呢?大家问你要吃点什么,我们打算在这里把晚饭也解决了。”
她接过Vivi的手机,胡乱点了碗加葱的豚骨拉面,面带歉意地将手机还回去。
“刚刚吃了刨冰撑不撑?要不我们出去散散步?”彭果问。
街上熙熙攘攘,周五的傍晚是人类被城市归还给自己的时刻,一路走下去,耳边除了彭果的说话声就是餐厅叫号的广播。
“问你哦,如果你和你的前任没可能的话,我还有机会吗?”
“你还不移情别恋啊?”禾溯因对方的话感到震惊,“我不值得你浪费那么多时间。”
彭果无所谓地说:“反正还年轻,多浪费一会儿又何妨。当然,可能等不到夏天结束,我就会找到第二春了。”
“那祝福你,真的,找一个新的春天吧。我现在真的承认谈恋爱合适比喜欢重要了,下次你遇到合适的就直接在一起。我要真有你想的那么好就不至于—— ——”
“哎,不带妄自菲薄的哈。”彭果打断她,“很多时候呢,修成缘分需要的时间比你想象中长得多,也曲折得多。也许你和那位正在经历上天的考核。”
“也许这事儿压根儿就没那么复杂。”禾溯轻松地说。“上一次喜欢她的时候,我也喜欢拿命运啊缘分啊这些宏大的词汇来自渡,安慰自己都是天意,最后根本不知道把自己渡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
“所以我告诉自己以后无论喜欢谁,都要享受过程。以前我没有办法接受和她分开,也问过上苍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很多事情是不能追求结果的。享受过程就好。”禾溯踢走了足尖前的小石头,“我觉得如果非要全身而退的话,这次我可以做到。”
彭果拍拍她的背,欣慰地说:“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爱和离开都能坦然面对。”
但很多时候,离开才是那个容易面对的事情,爱的表面反而长满了蛊惑人心的荆棘,让人不敢拥抱。坦然承认自己爱某一个人才是难事儿。
黎桦也值得一个合适的伴侣,她真心地祝愿前者能遇上合拍的人,能让她勇敢开口说爱的人,哪怕不是自己。
转眼间又绕回了店门口。推门前,彭果笑着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好像有了你白月光的画像。”
禾溯笑着眨眨眼:“画出来了也不一定准确嘛,速写都是有偏差的。”
“别担心,就算我猜对了,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彭果推开门,让禾溯先进去。
回到冰店里,主食也端了上来。禾溯这才发现自己点了加葱的拉面,只好用筷子将葱全部挑走,在吸溜那些温热的、蘸着骨汤的拉面,最后嘴唇差点儿粘在一起。
过不了多久,鸡翼也只剩啃得花花绿绿的骨头,汤水上漂着未吃完的青葱,几个人付了款,又叫嚷着去彭果家打牌。
禾溯也是铁了心的要用同龄人的社交来短暂麻痹情场失意的痛,跟着她们坐上车。
不知为何,从感觉今晚黎桦要召唤自己,可信息迟迟没出现。每遇上一次红灯,她就打开手机看看,屏幕上空无一物,无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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