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_无线电缄默【完结】(4)

  晚风从没装严的窗缝钻进来,晾衣绳上的衬衣轻轻晃动。

  我在桌前坐下,打开收音机。

  这台老式调频收音机是母亲留给我的,旋钮转动时会发出沙沙的杂音。它的频率不太稳定,有时要用指甲抵着刻度盘,慢慢往回拨一点,才能听清播音员的声音。

  电流声漫过房间。

  随后,是一个女人温和平稳的播报:

  “这里是瓦诺克国家广播电台。停战协议已正式生效,战争结束后,各地重建工作正在有序推进。首都东部铁路预计将于本月底恢复通行,国民物资配给将根据重建进度逐步调整……”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她往下读。

  战争结束了。

  这句话每天都有人说。公告栏上写着,横幅上印着,电台里也反复播送。

  可镇上仍然到处是倒塌的墙。仍有人在废墟里挖掘,仍有家属守在军需处门前,等待一只箱子、一枚姓名牌,或一句“没有找到”。

  战争结束,大约只是炮声停了。

  其他东西都没有那么快结束。

  播音员停顿片刻,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受持续暴雨天气影响,原定于明日晚举行的军方告别舞会将延期至后日。此次舞会旨在欢送来自希尔国的各行业交流专家,感谢其在战后医疗、工程修复、心理援助及记忆创伤治疗等方面所提供的支持……”

  窗外仍然没有下雨。

  我看了一眼玻璃。云很重,或许后半夜会下大的。

  “气象台预计,本地区明日将有大到暴雨,请市民减少不必要外出,并提前检查门窗……”

  广播继续响着。

  那个声音平静得近乎没有感情,像一条缓慢流过废墟的河。

  战争、舞会、暴雨、配给,都被她用同一种语调念出来,仿佛只要足够平稳,一切就都能被安放进正常生活。

  我听完最后一条消息,关掉收音机。

  房间骤然静下来。

  晚上九点,我从抽屉里取出日记本。

  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已经磨白。第一页贴着处罚决定的副本,后面是邱家派人送来的要求:每日重述事发经过,诚实记录内心,反省过错,不得回避,不得美化,直至真正认识到自己的罪责。

  除此以外,他们没有再追究。

  邱湛在战壕里昏迷了半个月,肺部感染,左肩留下永久损伤,险些没能活下来。她是大校的女儿,邱家本可以让我上军事法庭,可以让我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可他们没有。

  他们只让我每天写上一份反思。

  我始终觉得,这是过分的宽宏。

  我拧开钢笔,在纸上写下日期。墨水从笔尖渗出来,落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随后,我开始回忆那一天。

  其实不必刻意回想。那段记忆总是异常清晰。

  战壕里全是烟。

  刚被炸开的泥土带着焦味落下来,耳边轰鸣不止。撤离命令从前方向后传,声音已经被炮火撕碎了。我跨过倒塌的支架,沿着壕沟往外跑,在转角处看见邱湛。

  她靠在土墙下,左肩全是血,一条腿被折断的木板压着。她看见我,朝我伸出手。

  “许烬。”

  她喊了我的名字。

  我停住了。

  那一刻,我明明可以走过去。

  我受过负重撤离训练,也曾在演习中背着比她更重的人跑过三公里。木板并没有完全压住她的腿,只要挪开,再把她背起来,我们或许都能离开。

  可我没有。

  我站在烟尘里,看着她,心里浮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救人。

  而是顾梦。

  顾梦与我一起长大。

  小时候她住在我家隔壁,夏天常常翻过院墙,坐在我家的梨树上等我。她怕打雷,每逢暴雨就抱着枕头来敲我的窗。她第一次离开小镇去上学,是我替她提着箱子,一直送到车站。

  我知道她最喜欢喝什么,知道她撒谎时会摸自己的耳垂,也知道她紧张时总把右脚藏到左脚后面。

  可她后来与邱湛在一起了。

  镇上的焰火大会那天,她们跳了一支华尔兹。顾梦穿着浅色长裙,手搭在邱湛肩上,灯光从她发间穿过去。她从我面前旋转而过时,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与从前没有区别。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战壕里的邱湛又叫了我一声。

  炮火就在近处。撤离通道随时可能被炸塌。

  我看着她,忽然想,如果她死在这里,顾梦会怎么样?

  她会伤心。

  会痛苦。

  但也许有一天,她会重新回到我身边。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很短的一瞬。

  可它确实存在过。

  我甚至记得自己当时看了邱湛一眼。

  不是愧疚,也不恐惧。

  是隐秘的、卑劣的得意。

  然后我转身跑了。

  我听见邱湛在身后喊我。第一声还很清楚,第二声被爆炸压住,第三声便再也没有了。

  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在撤离途中踩中敌军埋下的地雷。

  白光从脚下炸开时,我甚至来不及感觉疼,只觉得整个人被掀飞了起来。落地以后,左腿已经没有知觉,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

  我躺在泥里,看着远处翻涌的黑烟,忽然就明白了。

  这就是报应。

  我丢下了一个人,所以上天拿走我一条腿。

  很公平。

  我把这些一字不漏地写下来。

  钢笔偶尔停顿,墨水便在纸上洇开。写到“我转身跑了”时,左腿又开始疼。并不存在的小腿似乎抽搐起来,像在提醒我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我继续写:

  “邱家没有要求监禁,也未进一步追究,只希望我通过书写认识自己的过错。对于这样的宽容,我无以为报。我会用自己余生的每一天认真反省,诚实面对自己曾经产生的恶念。”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会儿。

  窗外掉下一些雨点。

  衬衣已经收进屋里,空荡荡的晾衣绳在墙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来回摇晃。

  我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不属于悔过书。

  我偶尔会在日记后面给顾梦写几句话,不会有任何人看得见。

  “梦:

  今天镇上的钟还是响得好早。

  我经过公告栏,没有看见你的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邱湛已经醒了。听说她恢复得不错。你应当陪在她身边,不必来看我,也不要为我辩解。那天发生的事没有任何可以辩解的地方。

  你与我断绝来往,是对的。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被原谅。

  你们以后好好生活。”

  写到最后一句,我想了很久,又在“好好”前面加了一个“平静”。

  “你们以后平静地、好好生活。”

  我合上了钢笔帽,没有写落款。

  我不愿自己的名字再打扰她们。

  我合上日记本,将钢笔擦净,放回抽屉。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分,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洗漱。检查炉火。检查窗。检查门锁。

  我坐回床沿,解开义肢。

  残肢已经肿了,白天新磨破的地方与旧伤叠在一起。硅胶套内侧留着一小片淡红色的血迹。我把它洗净,端端正正放在床边,又把拐杖靠到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关灯以后,屋里只剩下钟表走着秒针的声音。

  嗒。

  嗒。

  嗒。

  我躺下来,将被角拉到胸口。

  顾梦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了一会儿,仍然是焰火大会上的样子。她在灯下旋转,裙摆像一片缓慢绽开的花。邱湛牵着她的手。乐声很远,我站在人群外面,始终没有走过去。

  后来灯熄了。

  舞曲也停了。

  我想,这样就很好。

  战争结束了。邱湛活了下来。顾梦不会再见我。大校一家宽恕了我。镇上的人只是骂几句,也没有真的把石头砸进我的窗户。

  我还有一间屋子,一份能糊口的工作,一条虽然会疼、但勉强可以行走的义肢。

  明天会有大雨。

  我会早些起床,在雨下来以前去买菜。

  也许摊主仍然只肯卖给我烂掉的叶子。

  没关系。

  把坏掉的地方摘干净,剩下的仍然能煮一碗汤。

  我闭上眼睛。

  钟表在黑暗里不紧不慢地走着,沿着一条早已规定好的轨道,走向明天。

  而我还不知道——

  所谓的明天,不过是今天的再次循环。

  第2章 Replay: Side A

  义肢套进去的时候,窗外刚好响起第一声钟。

  我坐在床沿,没有动。

  左腿剩下的那一截陷在硅胶套里,昨晚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薄痂,套进去时还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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