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_无线电缄默【完结】(31)

  “最近研究所招了很多优秀的新人进来,我真的不累。”

  我抬头看着她,她也笑着看我。

  “许烬。”

  她再一次轻轻叫着我的名字,那声音已是我闭上眼便刻骨铭心的样子。

  “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没有重复,只有向前。”

  一个月后,我换到了普通康复病房。

  两个月后,医生开始为我制作新的义肢。

  技师问我想要什么颜色。

  我本想说随便。

  这个词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深色吧。”

  “纯黑?”

  “嗯。”

  技师在屏幕上调出样本。

  “需要装饰纹路吗?”

  我看向坐在旁边的砚尘。

  她正低头检查Veloma的刀身。淡蓝色的神经纹路沿银刃一闪而过。

  “加一条银蓝色的细线。”

  砚尘抬起眼。

  我没有解释。

  她也没问,只是相视一笑。

  新义肢完成以后,第一次穿戴并不顺利。

  接受腔压迫的位置与梦中不同。

  残肢已经习惯三年不承重,只站立几分钟,皮肤便开始发红。

  康复师每天制定了严格的义肢穿戴时间。

  穿十五分钟。

  取下。

  隔天再穿十七分钟。

  我不喜欢这种缓慢。

  有一次,我趁护士离开,多穿了半小时。

  晚上残肢肿起来,第二天被迫暂停了训练。

  砚尘知道以后,没有责备。

  她只坐在床边,替我将冷敷袋包进毛巾。

  “你想说我的话,就说吧......”我忍不住道。

  “说你什么?”

  “说我太心急。说我不听医嘱.....”

  她轻笑一声。

  “原来许士官也知道啊。”

  我低头笑了笑。

  她把冷敷袋轻轻放到残肢上。

  “如果你继续这样,恢复会更慢。”她看着我。

  “我还在等许士官请她的长官跳一支舞。”她轻声说。

  我的心率又剧烈波动了一下,只是这一次,原因是她。

  接下去,我老老实实休息,老老实实遵医嘱训练,恢复得飞快。

  三个月后,我的心情也有了极大的稳定和好转,因为我突然发觉,泠砚尘,泠大记雕师,泠刀,也并不总是照顾我的那一个。

  砚尘工作起来从来没有时间概念。

  有时早上匆匆见一面,晚上要忙到凌晨才回来。休息室的炸鸡是她最稳定的正餐,胃疼时就喝一杯热水,过后继续进入下一台。

  我能使用义肢自行走去公共厨房后,第一次做的东西是一碗土豆汤。

  这次不是固定日里那种发苦的青菜汤了。

  我挑了新鲜土豆,削去外皮,加了炖软的牛肉和一点希尔当地特产的香草。不过火候没掌握好,汤煮得太稠。

  我将保温盒放到她的办公桌上。

  她结束雕刻回来后,看见盒子,愣了很久。

  “你做的?”

  “嗯,借的公共厨房的锅。”

  “你今天不是有康复训练?”

  “上午结束了。”

  “疼不疼?”

  “不疼。”

  她看向我。

  我改口。

  “有一点,但在可以承受的范围。”

  砚尘这才打开保温盒。

  她吃得很慢。

  倒不是因为我的手艺多么值得细品,是因为她真的害怕胃疼。

  “好吃吗?”我问。

  “噗,有一点稠。”

  “还有呢?”

  “盐放多了。”

  “还有呢?”

  “土豆软得都碎了。”

  我也笑起来。

  “那还吃个球啊,别吃了。”

  她立刻把保温盒护在身前。

  “我要吃。”

  “你不是说不好吃吗?”

  “我没有说不好吃呀,只是提了一些问题。”

  我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

  “那优点呢?”

  她舀起一勺,认真想了一会儿。

  “是你做的。”

  “这算哪门子优点啊?”

  “对我就算啊。”

  我没有再把保温盒拿回来。

  她最后全部吃干净,而且没有犯胃痛。

  “下次你少放点盐。”砚尘对我说。

  “土豆也别煮那么久。”

  “怎么着啊泠刀,你还想吃啊?”我笑着捏捏她的脸。

  “当然。”

  “为什么?”

  她抱着热水杯,沉默片刻。

  “以前没有人特意给我做过饭。”

  “那以后有了。”我说。

  我轻轻揽过她的头,让她靠在我肩上。

  她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向我说起闻溪和蒋茵的。

  那时我已经可以穿着义肢上三十级台阶。

  但康复训练结束后,残肢疼得我一时睡不着,砚尘便坐在我身旁陪着我。

  病房里没有人,安静地只能听到外面落雨的沙沙声。

  我不想看砚尘坐着,探视椅并不是很舒服,躺着不好吗?

  于是我掀开被子,让砚尘也躺进来,两人挤着一张病床,一起听着雨水不断敲打玻璃,说起各自小时候的事情。

  砚尘告诉我,十八岁时,她喜欢过一个叫蒋茵的人。

  告诉我闻溪怎样等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也告诉了我蒋茵怎样在战后排队申请忘记和问溪的全部感情。

  这件事她讲得比谈起任何其他个案时都慢很多。

  “我以前觉得她太懦弱。”砚尘望着窗外,手里揪着我病号服上的一小截线头,“闻溪到死都相信她会回来,她却连记住闻溪的勇气都没有。”

  “你现在还这样觉得吗?”

  “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想要忘记?”

  “她对我说,因为不忘记这些她就活不下去。”

  我想起那座固定日小镇。

  想起冲突里,刀尖对着我,而我很想撞上去的那一天。

  如果那时那刻有人问我,是否愿意忘记自己丢下邱湛的记忆,我大约也很想点头。

  遗忘是逃避惩罚。

  但承担惩罚是真的会觉得活不下去......

  “砚尘,你可以恨她丢下闻溪。”

  “嗯。”

  “但不一定要恨她为了活下去而做的第二次选择。”

  砚尘看向我。

  “你是在替她说话吗?”

  “没有。”

  我轻轻吻住她的发顶。

  我只是忽然觉得,砚尘已经抱着闻溪的最后一刻,走了太久。

  她是个太过敏感的人。

  她一直记得两个人的爱。

  也记得一个人的背叛。

  她不肯叫自己放下,仿佛这样做会对不起死去的闻溪。

  我心疼她,这样太累了。

  “闻溪最后说了什么吗?”我问。

  砚尘垂下眼。

  “她说,蒋茵去拿球茎了。让我们等她回来一起吃.....在最后一刻,她让我和蒋茵好好地活着。”

  “你告诉过蒋茵吗?”

  “没有。”

  “为什么?”

  “那时我太愤怒......于是我骗她说,闻溪什么也没说。”

  雨水沿窗玻璃缓慢滑下。

  “你后悔了吗?”

  “有一点吧.....毕竟闻溪应该是想要她听到的......”

  “那就把这句话留下。”

  “留在哪里?”

  “你的记忆里。”

  我说。

  “闻溪说过的话,不会因为蒋茵忘记就没有发生。你也不必替她们两个人,一直记到这么疼。”

  砚尘抬头望着我。

  “许烬。”

  “嗯?”

  “你真的不想恢复原始记忆吗?”

  我知道砚尘的意思。

  如果重建成功,我也许能够记起救她的清晨。

  记起我们当年在安全地带说过的话。

  记起踩中地雷以前,自己究竟怎样走过那条路。

  “想。”我承认。

  “如果技术以后更安全——”

  “但也没那么想。”

  我看着她。

  “因为,我还可以听你告诉我。”

  “可那毕竟不是你自己的记忆。”

  “可事情仍然发生过。”

  我闭上眼,吻住泠砚尘的额头。

  “就像闻溪的最后一句话。就算蒋茵不记得,它也仍然存在。”

  “就算我已不记得,我也不会再怕,因为你一直都保管着那部分的我。”

  砚尘的眼圈红了。

  我安静地看着她,慢慢抬手,指腹擦过她微湿的眼尾,然后,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意识之海的那次深了好多,也长了好多。

  砚尘小心地避着我左侧的残肢和床边垂落的管线,一只手撑在我肩旁,另一只手缓慢环过我的腰际,将我整个人轻轻地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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