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这句话我不记得。
但我却相信自己说过。
不是因为它高尚。
而是因为我确实知道被忽视的滋味。
母亲去世以后,没有人参加家长会。
军队里得了名次,家信也不知该寄往哪里。
顾梦拥有新的生活以后,我总是站在人群最外面。
所以那个时候,我听见一声剧烈的咳嗽,我想着那个同样被忽视的人,才停下了脚步。
原来......我其实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个念头没有带来丝毫的轻松。
眼泪反而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我低下头,用手背擦掉。
更多泪水却紧跟着落下。
三年来,我从不因自己受辱而哭。
我觉得我没有资格。
此刻知道自己无罪,我却不知道应该怎样承受。
如果不是我的错,为什么我却承受了这么多?
为什么我要一遍遍地写那些悔过书?
为什么梦,她连一次怀疑都没有?
为什么.......在我失去左腿、失去三年以后,才由一个几乎被我忘得干干净净的人,把真相告诉了我?
“许烬。”
砚尘走近一步,又停下来。
她在等我允许。
我向她伸出手。
下一刻,她站在椅子旁,将我抱进怀里。
我抓住她肩头的衣料。
最初只是流泪,后来呼吸也变得破碎。
我始终没发出太大的声音,身体却一阵阵发抖。
砚尘什么都没有再说。
没有说已经过去了,没有说你受苦了,也没有说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她只是一直抱着我。
海上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过了很久,我终于在她怀里平复了下来。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说。
她松开一点,低头看我。
“干嘛跟我道歉?”
“把你的衣服都哭湿了。”
“许烬。”
“啊?”
“你以后再为这种事道歉,我就把这片海撤掉。”
我怔了一下。
“为什么要撤掉呢....”
“让你无处可看,只能看我。”
她说得一本正经。
我望着她。
过了几秒,竟然笑了一声。
砚尘也笑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正放松地笑。
不是Serene在烛光下带着分寸的微笑。
是泠砚尘完全舒展开来的眉眼。
好看得就像这片碧蓝之海,撞入心头,久久无法忘怀。
“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我问。
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一切由你决定....”
“我能决定什么?”
“是否公开真相。”
海面上出现一枚银蓝色的记录体。
“这是邱湛的原始记忆,带有完整的神经签名。再加上你的脑部手术痕迹、旧校区的救援报道和纪衡的设备记录,足以公开所有真相。”
“公开以后呢?”
“你的事情会被重新审理。邱家、纪衡、参与掩盖的所有军方人员都会受到调查。”
“镇上的人都会知道吗?”
“会。”
“军需处那些家属也会知道?”
“会的。”
她顿了一下。
“顾梦也会知道.....”
说完这句话,我才注意到砚尘不自然地偏过了头。
顾梦。
小时候翻过院墙来找我的女孩。
焰火大会上穿着浅色长裙的姑娘。
以及病房里说再也不想见到我的人。
如果真相公开,她会怎么样呢?
震惊?
愧疚?
也许会来找我。
向我道歉。
告诉我,这三年里其实她也并不好过。
过去的我曾经无数次想象,只要顾梦肯来看我一眼,我可以平静无憾地死去。
如今,那扇门真的可能重新打开。
我却不再感到期待。
“还有第二种选择吗?”我问。
“暂不公开。”
“暂不公开?”
“是的,如果你不想公开,我也可以用证据与邱湛谈条件。”
“什么条件?”
“立即终止对你的记忆管控,以医疗转送名义将你移送希尔保护。销毁邱家对你的私人处置权,封存惩罚记录,保证以后无人再以这件事来打扰你。不过,如果是这样.....外界仍会认为.......”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他们仍会觉得我是逃兵。”
砚尘的手指收紧。
“是。”
她显然不愿我选择这个答案。
但她没有替我做任何的决定。
“总之一切由你来决定。如果你想公开,我会陪你完成调查。无论需要多久。如果你不想,我就带你回希尔,在那里开始全新的生活。”
“如果我想见一见顾梦呢?”
砚尘安静下来。
她看向海面。
只是很短的一瞬,但我仍然看见了她眼中掠过的难过。
“我会替你联系她.....这是你的权利。”她说。
“即使在她道歉以后,我可能会留下?”
她的脸色白了一点。
但回答没有任何的犹豫。
“是的。”
“你不希望我留下,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我的确有自己的私心。”
她的语声格外温柔。
“可我的私心不能变成你的第二座牢房。”
我望着她。
这个人千辛万苦进入我的梦里。
用三下敲门声唤醒我。
为我查到所有真相。
为我思虑着所有的明天。
她明明可以把顾梦从所有叙述中抹去,只告诉我应该与她离开就好。
可她没有。
她连自己可能会失去我的那条路,也完完整整地摆在我面前。
只因为她觉得,我有权利,选择一切。
我轻轻拉起她的胳膊,将她一把拥进了怀中。
“许烬?!.......”
她显然没有来的及反应,在我怀中忘记了动弹。
“泠砚尘。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她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样问。
“因为,因为你救过我.....”
“只是报恩?”
“最开始是的。”
“后来呢......”
海风吹动她的头发,拂过我的侧脸。
她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再问。
有些话不必在此刻说清。
身体已经替我记得许多。
我记得她的手。
也记得与她共舞时,怎样将自己的重量和信任交给了她。
“我不想公开。”我说。
砚尘猛地抬起头。
“许烬,你不必急着现在就决定。”
“我知道,但我已经想好了。”
“可是你有权得到清白。”
“我知道。”
“也有权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我知道。”
我看着那枚银蓝色的记录体。
“不公开,不等于原谅。”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选择不公开吗?”
砚尘看着我。
“如果公开,我接下来的人生会变成另一场审判。”
调查、听证、报纸、证人。
所有人都会重新讨论那条腿、那间病房和那条战壕。
我知道,从前唾弃我的人会突然转过来同情。
罗婶也许会把刚烤好的热面包推到我面前。
那些居民、那些家属也许都会向我道歉。
可他们仍然只是在根据另一个故事,决定怎样看我。
他们其实不了解我,也没有兴趣了解我。
对待我的方式,不过是为了展现他们自己的人格。
“砚尘”,我轻声开口,“我已经用三年时间活在他们替我写好的过去里了。我累了,不想再用余下的人生回望过去了。”
“好。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那.....顾梦呢?”
我闭上眼睛。
焰火大会上的华尔兹再度响起。
她的浅色裙摆从我面前旋转而过。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伸手了。
“我确实爱过她。”我说,“我不想对自己说谎。”
砚尘垂下眼。
“可那份感情停在很久以前。就算她知道了一切,也无法改写我的这三年,我也不想让她再用余生去歉疚。”
我望向那扇孤零零立在露台边缘的旧木门。
门后是黑暗。
也是那座曾经困住我,让我以为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小镇。
“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过去吧。现在,我已经等来了一个愿意敲响我房门的人。”
砚尘看着我。
眼圈一点点红起来,却分明带着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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