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无处安放和破碎的人生,要怎么与人提起。
夏今今呼出一口气,“那你呢,顾欢。”
“在遇到我之前,关于你的过去,又是怎么样的呢?”
“……”顾欢舔了舔嘴唇,“我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夏今今将自己的手腕,从她手中抽出,“那我这也是过去的事情了。”
既然都是过去的事情,那大家都没有什么好提的。
谁还没有个,已经过去的,狼狈不堪的人生?
“行。”顾欢没再追问,“吃面。”她说。
-
两人再无言。
吃面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关于过去的事情,似乎在两人而言,都是不想触碰和提及的伤疤。
夏今今在七年前,从高空坠落。
从夏家千金,沦落到现在要算着钱过日子,这是属于她的不堪。
年少时的顾欢,父母因一场意外故去。她被亲人算计,送至孤儿院。被欺负,被孤立,被人踩在脚下。即便是在成年后,还被所谓家人敲诈,才能换取人生自由。
这是她的难以启齿。
两人的骨子里,都有着不为人知的傲气。
只不过那口气,似乎被她们都压在了内心深处。
吃过面后,顾欢主动开口:“我去洗碗。”
夏今今没拒绝。
轻轻嗯了一声。
她回顾四周,这个家已经完全大变样。
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这房子,她也不敢想,她会住在这里。
老旧的一切,岁月赋予的年代感。
某处还夹杂着年久失修的腐烂气息。
但因为房租便宜,夏今今二话没说就签了合同。
那时候她告诉自己,生活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以后她肯定会带着自己去住环境更好的地方。
此刻,她忽然觉得这里完全是她想象中家的模样。
房子虽然是老破小,但采光好,视野也开阔。重新装修了一遍后,整个家都变得亮堂和明媚。
她又看了看在厨房洗碗的顾欢,总觉得不真实。
厨房的设备也被重新更换了,不仅通了天然气,还安装了热水器等等。之前夏今今做饭,都是用的电磁炉,洗碗也只有热水。
如今水龙头一打开,就可以有热水。
内心的苦涩,在此刻浮现。
这些年,因家庭变故,她确实让自己吃了不少苦。
从低处往高处爬,吃多少苦人都是乐的。
但要是从高处向下坠落,再想要继续往上去爬,好像怎么做都是苦的。
“夏今今,你也应该接受这些既定事实了吧。”
“不是吗?”
-
顾欢洗好碗,从厨房出来时,夏今今原本以为按照她现在的德性,应该会赖着不走的。
毕竟现在这里是她的房子了。
但她并没有提这件事情。
“厨房热水器的水,我已经帮你调好了。还有卫生间的热水器,也都更换了。”
有次四个人玩游戏,夏今今被问到,近期觉得特别尴尬的事情是什么?
她回答,“应该是洗澡洗到一半没热水了,然后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洗完。因为我身上还有沐浴露,很尴尬,但也没有办法。”
她当时只是随口说的,但没想到被某人记下来了。
还特地更换了浴室的热水器。
夏今今很感动。
但依旧轻声嗯了句。
“阳台的那个洗衣机,我已经换成滚筒,可以烘干衣服的洗衣机了。这样下雨天的时候,你洗的衣服,就不会有味道了。”
蓝非家的洗衣机,是自带烘干的。
借住在她家那些天,夏今今每次洗完衣服,都特别喜欢闻衣服上的味道。
是很干净和暖暖的气息。
她便随口吐槽了句,“我住所里的洗衣机,不管我加多少洗衣液,洗出来的味道都不好闻。有时候下雨,衣服还晾不干。就会有一股,特别难闻的味道。”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当时随口吐槽的话,她全部都记下来了。
顾欢又说:“还有,我也给你买了很多自热米饭。你来不及吃饭的时候,别总吃泡面。”
“主卧的房间,我也另外给你换了锁。”
“你睡觉前,记得上锁。”
夏今今滚了滚喉咙。
想要说什么,但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这般照顾她了。
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在意她过得怎么样了。
也没有人,在意她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当然,也不会有人在意她害怕的事情。
但在这一刻,顾欢全部都做到了。
她交代完后,见夏今今一直没说话,觉得自己可能说的有点多,便点到为止,“那我先走了。”
夏今今站在原地,看着她。
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始终无言。
顾欢等了一会,见她没说什么,转身便要走。
就在她转身要走时,眼前的人才开了口:“等一下!”
嗯?
顾欢眼波微转。
“那个……”
夏今今支支吾吾了半天。
最后憋出了几个:“我、我送送你吧。”
“……”
-
是夜。
夏今今送顾欢走后,一个人回到了住所。
她推开房门,不知道为何,她一个人呆在这房子里,跟适才顾欢在的时候,待着的感觉,似乎不太一样。
顾欢在的时候,感觉这里一切都很明媚。
是踏实,是真实和真切。
但她走后,眼前的景象是没变。
可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以为顾欢会留下来的。
可是她没有。
她也以为,她会像之前那样,厚着脸皮说,这里是我的房子,谁都赶不走我。
我就要留在这里。
但她也没有。
她还以为,她会说,没有房间睡的话,我可以睡沙发。
但她也没有。
夏今今恍惚出神。
她挪动脚下的步子,慢慢走到了主卧。她推开主卧的门,如顾欢所说,主卧加了门锁。
之前主卧的房门,是老旧的木门。
随手一推,就能推开。
现在加了门锁,只要里面反锁,外面怎么推都推不开的。
次卧被改成了书房。
原本放在次卧的旧床,也被清走了。里面还放了很多关于法律相关的书,另外加了一张书桌。
难怪前段时间,她总忙到很晚才会回来。
应该都是在忙这边的装修。
不知为何,夏今今突然红了眼。
“顾欢,你为什么要对一无所有的我,这么好呢?”
“我有什么值得你对我这么好的。”
“我既没了优渥的家庭背景,也没有很好的工作,更没有赚到很多钱。”
“每天吃饭都要计算着,不敢到处出去玩,更不敢乱花钱。”
“因为生怕今天多花了钱,明天就没办法继续生活了。”
“我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还会对我这么好呢?”
-
老城区小区楼下。
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又转了回来。
顾欢将窗户打开。
探出了脑袋。
适才夏今今送她到楼下,她是转头上了车。只不过在转角处,转了一个圈,又折了回来。
这段时间晚上她都习惯跟她睡在一起,突然要分开睡,要她怎么适应,怎么习惯?
但她又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她有时候的主动,会让夏今今愈加回避。
所以试着以退为进。
但没想到这一招,直接把自己给送走了。
还不如不要脸点呢!
顾欢丢给自己一个白眼。
突然在某个瞬间,又无奈地笑了笑。
原来,人在对自己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她抬头看着楼上亮着着灯,心里莫名踏实了很多。许多年前,她曾经去过很多次夏今今过去的家。
在很多个无法入眠的夜里。
她就那么抬头,远远地望着。
可不管她怎么看,远处都从未有过亮光出现。
当年夏家被查封的房子,法院早年对外进行过法拍。
但因为当年夏家出的事情比较大,又搭上了几条人命,在业内早就传开。即便价格被压得很低,都无人问津。
后来,那一片区的某一栋楼着火。
很多房子被烧掉了,包括夏今今过去的住所,此后那一地带便就此荒凉。
加上那时候外界传闻,夏家出事,夏家千金遭人绑架后被撕票了。才导致下落不明,销声匿迹。
顾欢每去一次,都会觉得心痛。
心也空落落的。
直到此刻。
心又有了归宿。
面对感情和生活,她也长出了新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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