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也拦不住谢不辞,游星楼也不挽留,撤下结界,毫不在意地继续收拾桌案,无所谓道,“反正都一样。”
临近业海封印处,温若无眉目冷汗涔涔。
她们被这业海幻境困住,寸步难行,教温若无算来,少说应该也有十天半个月,恼得魔域少君十分不耐。
这幻境将她们一行人分隔开,现下也不知同伴都置身何处,焦躁与担忧之中,温若无眼底翻涌上一抹淡色的红。
安乐宁与慕轻钧暂且先不论,洛平生身为仙君涉足魔域,身子本就虚弱,又在业孽堆积最盛的魔宫中孤身一人,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她又如何向盛姝尊主……向谢不辞交代。
她抬起手,游弋在空气中的淡红烟雾般的业孽被魔域少君轻巧拨开,与拨开一匹垂在眼前的绫罗绸缎并无区别。
手中掐诀,她无视耳旁一切欢笑或是啼哭,任何哀怨愁思也绊不住魔域少君向前的脚步,所有忿怒嗔恨都不能将其拖累驻足。
业海封印一旦摧毁,所有人都会遭殃。
她奔向业海封印所在,不顾滚烫业火烧灼衣尾发梢,业力将整片空间席卷,硬生生从扑面而来的火海之中劈开一条长路。
她走得势不可挡。
温若无撕裂火海而出,半蹲下身,一手按在封印处,却是浑身发冷。
她不受幻觉蛊惑,只因此生再没有人能够比她更冷漠。她先天难以被勾动情绪,自被谢不辞带回魔域开始便是如此,可慕轻钧呢?洛平生呢?
在这摧毁人身躯与灵魄的业火之中,幻觉是一场烈毒,拥有爱恨嗔痴的正常人又能在此中撑过多久?
她倏然醒悟,冷静下来,只微微蹙了蹙眉。
方才幻觉借由她对慕轻钧与洛平生的担忧,趁虚而入,动摇心神。
着实难缠。
口中念咒,掌中绘阵。
裴卿教过她,收束业火波及的范围,莫要像第一次业火那般无人管制放任自流,教这东西迅猛地污染尘世。
她的掌心颤抖,知晓这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在此之前,这一道阵法从未被她与裴卿临实验过效果,也不知是否能够生效。
她抬眸注视虚空,瞳孔发冷。
成败在此一举。
能不能留下慕轻钧、能不能留下洛平生,全看这道阵法是否能够起效。
而她相信裴卿临。
魔域向外翻滚的业火仿佛感受到什么般齐齐一滞,这般无形之物竟被框定了形态边界,静得悚人。
诡异宁静片刻后,业火猛然倒卷,犹如长鲸吸水,无数震惊目光中,灌入魔宫镇压的业海所在。
洛平生再次睁眼。
业孽对她的压制一轻,不至于再将她拖入层层难以辨别真伪的梦境之中。
洛沧灵已在梦境之中亲手了结过无数自己的影子,欢笑,哀愁,痴慕,寂寞。
她与谢盛姝相知相识的一千年。
沧灵仙君终于从无穷无尽生死之中缓过一口气,却怔怔望着指尖,仍然没能适应仙力还有余裕在体内流淌。
她的身躯不再如曾经那般虚弱,灵魄完整,自然做什么都再没有限制。
这是她的有情人留给她的期许与自由。
她在梦境中看到无数她的阿辞,她走过她们,不听,不看,不说,仿佛这样做,就不用再受一次穿心之痛。
可她仍然软弱,听到昔年爱恋者的笑或哭,也会随之欣喜或痛楚,她走在无数梦中,最终一切褪尽,化作无休无止的苦涩。
狂风烈烈卷起灼热空气,吸入鼻腔令人生痛。
她向前走,在幻梦里挣扎挣脱,掌心长枝引动滔天海潮熄灭四周业火,枝叶生长成链锁,与业海中央的魔域少君一并加固业海封印,又复跌入其中。
重重火光倒影之中,她望见了一道熟悉身影。
沧灵仙君定在原地。
那道身影抬手,手中长刀刀锋雪亮如残酷命运斩下,斩出千万纷乱嗔恨爱恋,烧灼她眼角眉梢,牵扯一段摇曳诡怖的思念。
相遇的、分离的。
不甘的、挣扎的。
千千万万人在眼前显现。
在唤起痛苦的幻觉里,死去的千万人张嘴哭号,求她相救。
万万千千幻象中,她见到了谢不辞。
众生向命运屈躬卑膝,跪地求饶啼哭不止,烈火在天地狂乱肆虐,将一切熔融流淌。血肉揉作一物,暴烈而永不止息的风席卷过无数苍白骨骼,浮沉九相在人世随处可见。
幕篱飞散,白发如雪。
她的眼瞳如血含泪,笑着问,为何不来与我相爱呢,阿辞?
天地好似在此刻静息,所有相逢都应当成为注定。
见洛平生不退反进,谢不辞生怕她受伤,忙收了手中长刀,第一个念头是:不好,生生被自己当时挡伤的行为气疯了。
随之而来更强烈的意愿压倒了这个念头,让她恨不得向对方奔去,抓住对方的手:要的要的,她好不容易从万煞崖下爬上来,就是惦记着此前与她表明心迹真心相伴的沧灵仙君。
谢尊主实在紧张。
任谁发觉自己的仙君道侣深陷业火之中也会大惊失色,生怕污染落在对方身上。
洛平生已来到她身侧,将手搭在她的心口,眼睫低垂。
心跳轻轻在掌中震动,宛若永不停歇一场歌乐,轻灵婉转,在天地铮鸣,催红眼眶。
鲜活的、美丽的、生机仍然的、与她心意相通的……
盛姝尊主,清陵仙君。
谢不辞。
那道伤口会痛么?那时候的你痛不痛?
它愈合了么?还是只被你草草处置了事?
你在消失的这段日子,可有好好修养么?
她兀然将谢不辞怀抱,抵在谢盛姝肩头,颤颤地发抖。
她不想问谢不辞消失的这段时日都去了哪里,她不想问谢不辞为什么没有在苏醒的第一时间来找她。
她不想问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失而复得已经足够令她庆幸,她几乎恐慌于这种好事的发生,生怕幻境将这一切再次剥夺。
她想再抱抱她的道侣,再贪恋一刻对方的温度。
在分离之前,她们甚至没有过一个像样的拥抱。
肩上晕染开潮湿的雨珠,盛姝尊主下意识双手环过沧灵仙君腰身回抱,与对方面颊相贴,轻声哄道,“我回来了,别怕,别怕。”
眼眶酸软湿红,谢不辞轻声细语,“生生,我回来了,伤口已经愈合了,其实一点也不痛。”
“没有及时来见你,是因为被游星楼带走了,她将我换了一身灵力,因此我得稳固境界,也尽量与天道少产生联系。”
“但我还是想见见你,是我对不起你,平白无故让你担心了这么久,是我对不起你。”
洛平生在她肩上摇头,想开口反驳,却仍然只有无声哽咽,只能听盛姝尊主温柔道,“我很想念你,生生。”
“分离的每一刻,我都会想,如果当时没有下意识去救你、如果当时我能再冷静一点。”
“会不会能够令这场让你伤心的分离免于发生,让你能够免于这场不必要的难过。”
“但还是想,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这么做。”谢不辞轻轻抚顺她的长发,温和轻柔,情人呢喃耳语,“我不希望你受伤。”
“她们要伤害你,却没有人问你会不会痛。可我很害怕你受伤,害怕你会痛。”
“我希望你能一直一直……”谢不辞声音越发低下去,“被所有人仰慕,被所有人尊敬,被无数人爱,被无数人念想。”
而非被算计,被当做牺牲品,被当做可以陨落的月光,被肆无忌惮伤害。
被盛姝尊主安抚好情绪的沧灵仙君靠着她,回忆这千百年来的相知相识,眉目逐渐放松,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
一直知道。
阿辞就是这样美丽而动人的存在。
怀抱这世上最柔软的心,自愿成为魔域的盛姝尊主,约束天地恶行镇压无尽业孽。
值得被仰慕,被敬重,被无数人抛以真心,被无数人念念不忘。
而她却愿意与一身寂寞者相爱。
是她对不起她。
鼻尖淡香氤氲,宛若醉酒。
洛平生听到相爱者话语微顿,而后郑重许诺,“我爱你。”
洛沧灵环在谢盛姝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爱慕、爱恋。喜爱、怜爱。
将这些所有混为一体,倾注真心与决心,就能得到被尘世之中无数人追逐的纯粹爱意。
洛平生感受着面颊相贴处一寸温软,仿佛浸润在迷蒙温水中,四肢百骸皆被柔软充盈,慢声道。
“我亦如此,阿辞。”
我亦如此。
我亦害怕你受伤、亦害怕你会痛。
我亦不惧为你百死,亦无怨无悔真心爱你。
我亦愿意与你相爱而无尽头,直到有那么一天,我们顺着遥远的路途远走,走到故事的结束,天地都不再年轻,众生垂垂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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