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九易呢?”谢不辞懒得同这位睡了千百年才醒、一醒来就拐走她家小魔修生生家小仙君的神灵辩解,面无表情,“我家小青云被你带哪里去了?”
听得如此一问,青帝眨了眨眼,仿佛陷入了思考。
“嗯……你们知道,当年第一坛桃花酒究竟是如何酿出来的么?”这道虚影像活只大尾巴狐狸,引诱般发问。
谢不辞看她露出这副模样,瞬息心生不妙。
她对对方这番做派实在熟悉……熟悉得好似自己也这样做过。
两位仙君皆没有出声捧场,青帝也不愠怒,微微一笑,“是传闻中的桃花仙骨肉酿酒。”
看得两位仙君面色微微绷起,青帝虚影又道,“怎么都是这个脸色?当真了?”
“开个玩笑而已,小朋友的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谢不辞与洛平生却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
对方毕竟是上古神灵,在那蒙昧蛮荒的时代,对现世而言再残酷的仪式都显得稀疏平常,没有断手断脚也能够被归于轻描淡写的“伤得不重”一类。
她们不能不谨慎对待这位脾性几乎喜怒无常的神灵。
见她们二人脸色还是不大好看,并无缓和下去的意思,青帝露出奇异神情,反思了一会自己说话方式是否吓到了这群小后辈,眨了眨眼:“怎么脸色还是这么差?”
谢不辞心说你方才的样子看上去可不像在玩笑。
她于是挂上盈盈笑意,谢尊主愉快地同这位久远世代的神灵攀谈起来,“既然如此,那么本尊倒也有些好奇——桃花仙究竟是为何而存在呢?桃花酒的存在又是为了纪念什么呢?”
青帝看上去毫无防备,将往事热情与她分享,低头思索片刻,“现在想想,那也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了。”
“第一坛桃花酒有剧毒。”青帝“唔”了一声,回忆起来,“那时候业火从北境一直烧到了云梦泽,云梦大泽被悉数煮沸烧干,死伤者不计其数,更有因此堕入魔道者失控后大肆作乱。”
“瑶姬以身化雨,洗涤污秽,浇灭了尘世业火,也融化了误入歧途者的骨骼血肉,令她们安息。”
“这就是我收集的第一坛桃花酒。”
……这样的解释如何能将方才话语当做玩笑!
谢不辞脸上的笑意差点没能挂住,她的眉目有些僵硬,被洛平生轻轻捉住了手腕。
沧灵仙君上前一步,温声发问,“我们来此并不为青帝书,只是想知道,前辈是否愿意将周九易交还我与阿辞?”
青帝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情。
“莫要担心了,方才的确只是戏言。”
“你家小仙君受青帝书影响,被我安置在偏殿,待她清醒后,你们便可以将她带走。”神灵虚影微笑道,“除此之外呢?我知晓你还有想问的。”
“沧灵,你不是为了另一件事而来么?”
听到这人模人样的对话,谢尊主倏然心中欣慰。
原来青帝竟如此好心,将周青云带来此处只是这位小仙君受到了青帝书的影响,真是热心肠得令人热泪盈眶。
洛平生点了点头,声音平静,“的确如此。”
谢尊主又犹疑了一会。
她怎么觉得这位神灵对待她的生生竟是如此温柔亲昵、和颜悦色、柔声细语……别有用心。
洛仙君轻轻摩挲她的指尖,安抚这位尊主无处安放的疑心病,才抬眸对青帝道,“前辈可知晓——雨城?”
青帝微微颔首,陷入久远回忆中,笑意盈盈:“雨城,我知道啊,我曾经和她一并去过,那里的小国主还是我们的好友呢。你们想知道在哪?”
她隔空点了点洛平生,漫不经心,“我记得……沧灵现在仍是在追查扶桑木之祸?应该心里有点想法吧?和你身侧那位说说不就是了。”
这便是默认了洛平生的猜测。
谢不辞眨眼,听出青帝言外之意,便看向洛平生,拖长声音哀怨无比:“生生你不厚道。”
洛平生无奈地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谢尊主这如泣如诉的声调听得青帝坐直了身子,一道虚影都快听出一身鸡皮疙瘩,这位诞生年代久远的神灵没什么表情,皮笑肉不笑:“你又有什么好装的呢,盛姝尊主,你调查了多少自己心里也应当有数不是么。”
被青帝莫名其妙刺了一句,谢不辞若有所思,狐疑地瞧了这位神灵前辈一眼,“我怎么感觉你对我特别有意见?”
青帝笑音轻飘飘:“我性格如此,见着与自己相似的人就烦。”
“还有什么想问的么,沧灵?”
洛平生微微摇了摇头。
青帝道,“那么礼尚往来,轮到我问了。”
“前不久有人动摇瑶宫的屏障。”青帝神情慢悠悠,“将我这道快消散的影子惊醒了。”
“是你们二位吧?”
谢不辞忽然感觉自己的功德在不安。
只听青帝似笑非笑,“一位神灵身陨后安眠的梦乡,你们也下得了手去摧毁么?”
谢不辞:“……”
说到这点当真是她们有些理亏了。
缺大德。
谢尊主掀起眼睫,直直望着座上神灵,据理力争:“那处也并非瑶姬真正安息所在,不是么?”
青帝唇角笑意隐没,变回面无表情。
她不说话时,神灵散发的威压惊人。
洛平生却好似并不受影响,声音柔和,“你被惊醒,因此将青帝书改换方位,从青帝阁移至余府后山,等待从瑶宫出来的幸存者赴宴,好与你见上一面?”
“这般大费周章,前辈是想做什么?”
第62章 功德
青帝笑吟吟:“我只是见见你们,这也不行么?”
骗鬼去吧。
谢尊主皮笑肉不笑。这位神灵若真只是想见一见她们,又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从余家跑到青帝阁,现在又在这位的宫殿之中,全然将什么待客之道抛在了一旁。
不过也或许这位生在久远时代的神灵压根就没有这东西呢。
正待谢尊主开口,身旁沧灵仙君已先一步发问,眉目微蹙。
洛平生道,“我与阿辞问及雨城,前辈并无隐瞒之意,却是希望我与阿辞前往的意思么?”
毕竟在瑶池的传闻之中,瑶姬去往水疫的雨城回往以后便再没有露过面了。
谢不辞也曾有所猜疑,或许瑶姬早已死在了雨城之中,再也没有回到属于她的殿宇、被青帝封禁的瑶宫。
而此时此刻,这道疑问终于要在此处获得解答。
青帝微微点头,“的确如此。我希望你们能够前去,是因当年雨城大疫,小国主迫不得已,将雨城从尘世脱离,化作千万梦境汇集所在,旁人轻易再进不得。”
“那时瑶姬只身前往,将即将消失的瑶宫与一族托付于我,在那之后,我失却了瑶姬的消息,也再没有见过那位小国主。”
神灵虚影虽面上笑盈盈,谢不辞却从中看出了千万年以来的寂寞。青帝翻过手中书页,无数青花从书页之中攀上她的指尖,一路盛开至面颊。
那是神灵情绪起伏时外泄的上古神力所化。
青帝声音近乎情人温言呢喃,“毕竟这么多年过去,有时候我也会想念她呢。”
对友人们的思念在时间里漫漫流淌,长久而不可破解,因此日月轮转,山河倾覆,千万年过去后,仍将早已消逝多年的神灵困于此处。
执念深重,徘徊不去。
谢不辞挑了挑眉,“既然你们是好友,当年又何不亲自去见她一面?”
却偏要在这里含糊说辞,请旁人前去,而一人在此露出怅惘追思模样?
青帝摊开了掌心。
青花挨挨挤挤在掌心绽放,一小朵一小朵,柔软而美丽。
她难得对谢不辞如此温和反问,“谢盛姝,可能看出这是什么了么?”
谢不辞知晓她为何做出这般举动。
她与洛平生来到此处之前便隐约发觉青帝身上的异样。
若是未曾动手还好,这般一动手,却显露出了更令人惊诧的现实。
洛平生略略有些迟疑,“你身上并非纯粹的神力……”
“……是走火入魔?”
“是走火入魔。”青帝点了点头肯定洛平生的猜测,神情却轻松得好似这并非一桩大事,“因此我的神力十分不稳,时刻会转化为业力存在。”
“只是当年瑶姬替我封存一身神力,才遏制了这身力量的恶化。”
“刚才你们不是问起了桃花仙及桃花酒的来历么?”青帝神情淡淡,“便是如此起因。”
这几乎是被抹去的真相骇人,谢不辞抱肘,半真半假思考了一会,又问,“你怎么会走火入魔?”
青帝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位魔域尊主的问话很有趣。
她打量了一会谢不辞,不住笑了,思忖片刻,才说:“有些人想要我们死,总是各有理由,你心里不是最清楚吗?盛姝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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