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一想也能知晓,柳识微作为明昼城十二世家之一柳家大小姐,与柳家家主也并无两样,又代理明昼城主一职,更是明昼城中近些年来最有希望飞升成仙君的人选,自然十二世家没有人愿意将她的前程赌在一位真心难辨的妖族身上。
只是这位柳家大小姐情根深种一意孤行,顶着压力向族内发过誓,执拗承诺自己的情人绝对不会为祸一方、对自己更是剖出一片真心,坚信明近慎会好好和自己过日子。
十二世家当然不是不愿意相信她,只是不能相信狡狯的妖族。她们苦口婆心向她说明当年人族与妖族的隔阂,却仍然得来心意已决的答复。
既然拉也拉不回来,不显仙君在这段时日又忙得脚不沾地分不开身,她们只能向柳识微妥协一步,要求出嫁那一日明近慎穿上这套嫁衣,来检验明近慎的真心。
柳识微在这一事上并不欺瞒有情人,同明近慎坦明,却先听明近慎将她安抚,对她承诺愿意在喜事时将嫁衣穿上,叫她别担心。
记忆中那张温和眉目微微带笑,看不出丝毫破绽,“只是仍有些为难的是,这套嫁衣和我的身量不太相合,还是得改一改。”
直至今日,再精心编织的谎言都被戳破。
柳识微眼眶发红。
原来从头至尾,明近慎都没有想过要穿上这套嫁衣。
她的未婚妻一直拖延着时间,借由她的妹妹的病逝,在将嫁衣送去改衣铺时找上了旁人,告诉来历迷蒙的少女:有一套非常漂亮的红色衣服在改衣铺。
那一夜圆月大盛,满地流银如水,明近慎隐在伞下,微微带笑的弧度纹丝不变:那是柳识蕴生前就一直喜欢的衣服。
那是柳家的衣服,给柳识蕴穿,并不算偷或者抢。
你也希望,柳识蕴能够穿得好看一些下葬,对么?
她不爱柳识微,光明正大辜负柳识微。她把柳识微骗得团团转,并且拿定主意她的未婚妻不会把那件嫁衣从妹妹的尸骨血水中取下来。
就因为血脉相连,于是即使柳识微爱她,她在柳大小姐心里也比不过柳识蕴。
那么她欺骗她,也就没有任何负担。
两人已是撕破脸皮,当即大吵一架,一个人说对方不爱自己,另外一个人说在你心里有人比我更重要。场面一度鸡飞狗跳混乱不堪,魔域尊主越听越不对,听得不堪其扰大惊失色毅然决然转过头拽住搭档表真心:“生生,你在我心里最重要!”
正要上前一手一个拽住柳识微与明近慎后领、试图将人分开让她们冷静冷静的柳仙君一个踉跄:“……”
柳知真猛然回头大怒:“你离沧灵仙君远一点!远!一!点!”
旁人看了也会羡慕的一段感情如今分崩离析,最后一人一妖气得狠了什么话竟也都能说出口,那死生不复相见的恨言掷地有声,明近慎骤然用力拔下头上长钗,一掰为二。
断钗为证。
柳识微怔住,不住发抖。
情人离去的身影冷漠决绝而不近人情,柳识微再也受不了,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入手肘,被叹息的洛沧灵递了手帕,温言细语,“擦一擦么?”
柳识微忍了又忍,克制着情绪,声音却仍然有些含糊,意识到方才的爆发实在太过不顾颜面,“……我是不是失控了,是不是很丢脸?”
还未等洛仙君发言,一旁的谢不辞幽幽飘过,“不好意思,但是确实很丢脸——”又被洛平生戳了戳迅速改口:“好吧没事,说开了就好,不过刚才你们仙君就一直没敢打断你们俩,你吓到她了,要不你去哄哄你那位快要自闭了的前辈吧。”
柳识微仍然伤心,然而被谢尊主这样不着调一扯话题,争吵后的沉重心情消解许多,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她擦干眼泪抬起脸,对柳知真郑重道,“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
柳知真叹了口气,没说话。
柳家大小姐收敛情绪,站起身,又谢过洛平生的手帕,已恢复往日模样,看不出方才情绪崩溃的一点影子,“谢谢你们,我要去准备识蕴的丧事了。”
一桩婚事分崩离析到此,也是令人遗憾。
柳识微去给这一桩接一桩的事情扫尾,谢不辞发了会呆,琢磨一会,心说不对,“我总觉得,模模糊糊好像有点遗憾。”
洛平生温柔的声音将她神思带回,她回过神,对上洛仙君柔和认真的眼神,“你觉得她们两个真的不爱对方吗,阿辞?”
谢不辞回道,“也许未必。只是其中一个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另一个又把在意表现得太轻。”
洛平生轻声说,“这就是了。”
仿佛听出来话里有话,谢不辞盯着洛平生,忽然觉得自己好似心底隐隐约约有点把握住了什么。
她近乎是咒誓一般,一字一句,看不出玩笑模样,“我不会辜负我们的情谊,洛平生。我知道我对你和你对我都是真心的,我们二人是真心要做朋友的,我一定会对你好。”
洛平生怔怔凝着这张脸,姝丽绝艳,见者难以忘怀,无论天下任何恶意都难以剥夺分毫光彩,谢不辞赌咒言语在她们之间温和流淌,片刻后沧灵仙君微微笑了一下,“对啊,我们对彼此的情意都是真心的。”
所以阿辞,我也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
第32章 散伙
柳识微将柳识蕴的丧仪一手操办,满室来往忙碌,柳识微吩咐完,又茫茫站立在原地,半晌垂眸缓缓摊开手掌,静静看着自己的掌心。
接连经受打击,心境动摇,能够稳定修为已是不易。
柳知真望着她,心中惋惜难以言说。
最有希望飞升的后辈,从此百年内或许都无法再有所精进,如何能够不痛心。
发觉柳知真目光,柳识微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柳知真叹了口气。
她上前去,伸出手,眉目神情浅淡,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抚顺柳识微的长发,就像怀中少女尚且还年幼时、回到她们亲密无间时,低声哄她这样多年来看顾的孩子,“识微,好好巩固境界吧。”
“你天资出众,或许百年后能够成为仙君,有机会去见柳识蕴的转世。”
不要沮丧,不要停滞在原地,一起向前走吧。
走出过去,才能有机会与她们再次相遇。
柳识微几乎在柳识蕴下葬时神思恍惚起不了身,作为十二世家同辈,齐观宁跟随在侧,见她如此,不动声色将她架住,压低声音,“振作点,柳识蕴也不会想看你如此颓败。”
她的口气十分不客气,目不斜视,却一直不曾放手。
事情既然已经结束,通行出入自然也顺势开放。谢仙君欣慰不已,雷厉风行将明昼城划入心中黑名单,简单同来见两人的柳知真打了声招呼,当即就要拽着洛仙君奔向城外从此和这倒霉城池说再见。
临走前她被沧灵仙君扯了扯衣袖,回过头,对上那一张带着期待的面容。
谢不辞不知晓洛平生想做什么,但还未开口问询先心中微动,还没硬气就已态度软化得不像样。谢尊主面对搭档任何请求都无法拒绝,于是沧灵仙君唇瓣一张一合,双眸带着笑意微微弯起,待谢尊主再回过神来时,她已同洛平生坐在了「云山同」的雅间中。
谢不辞:“……?”
有点不对。
她呆滞望着一手拎一个将齐观宁和柳识微拖入雅间的不显仙君,猛然惊醒。
方才她好像想的是同洛平生一刻也不多待速速从这明昼城中离去并且没个三年五载绝不再踏入一步,怎么一下就被诓到了酒楼中?
然而现下已是“来都来了”,她转头去看洛平生,正要开口,这位沧灵仙君已先行在不显仙君痛心疾首目光里驾轻熟路地点了青梅酿,亲昵凑近了她,“阿辞,有什么想吃的么?”
有的。谢不辞下意识点点头,而后发觉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无助捂脸叹了口气,一边唾弃自己的原则,一边放弃反思自己为何毫无挣扎便被抓进了「云山同」,愉快将上次同洛平生一道品尝过的菜肴报上。
来都来了!
她选择了对现在的场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论如何,洛平生开心就好。
谢尊主的心态没能坚持放平稳多久,在眼睁睁看着齐观宁报了一串菜名又眼睁睁看柳知真报了一串菜名之后,她发觉一起吃顿饭的提议完全没有任何必要。
几人的口味不说是难以调和吃不到一块去,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失策。
看上一圈唯有洛平生与她口味投缘,本就嫌弃几人打扰自己与沧灵仙君相处的谢尊主终于忍无可忍,毫不客气开始驱逐一并用午膳的同行者,十分不善,震声大怒,“你们几个能不能单开一桌滚去旁边吃啊,我和你们洛仙君只能吃清汤寡水的。”
“你们给本尊滚去那边单开一桌。”
“慎言,你现在是仙君了。”柳知真语调真诚提醒她,“谢仙君,能说话客气点么?你瞧,你的功德就是这样积水成海一溃千里扣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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