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开口打扰,谢不辞只是遥遥在洛平生周围覆了一层仙力,仿佛为沧灵仙君撑开一把无形的伞。
这仙力覆盖的一瞬,洛平生倏然回头望她,眉目微动,漾开一缕很浅很淡的讶异。
跟随她们一同前来的云寻叶与冒牌山匪们亦沉默不已。
被忽略了百千年的血红在眼前绵延,自然令人痛心。
那截扶桑木枝干被洛平生收了回来。
它的存在从她而始,自她而终,昔年所造一切贪嗔恶孽,皆由她一人承担。
一缕血红从它枝丫中流淌而出,绕在洛平生右手小指指根处,烫出一道红痕咒印。
被净化后的扶桑木急剧地缩小,枯萎、死去,化为了一圈圆环,却有一枝嫩芽在其中缠绕生长。
“阿辞。”
好心的谢仙君看不得云寻叶一众人垂头丧气模样,正同这群冒牌山匪插科打诨胡言乱语,听到自己被洛平生唤了一声,下意识便转过头。
沧灵仙君说,“将手伸给我。”
谢尊主回过神时,腕上已经戴上了这截扶桑木枝干所化作的手环。
“?”谢不辞抬眼看向自己这位搭档,眼中疑惑不解。
她将手收了回来,又仔细看了一会,还是没能明白自己戴着这东西的缘由,“怎么给了我?”
洛平生眉目淡淡,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对她而言都不算太愉快,因此话语中也带着些许倦意,“里面的力量虽已经袚除殆尽,然而它毕竟沾染我前世仙力,多戴一戴能够蕴养本源。”
“阿辞,你和仙都所有的仙君都不同,并非由正统的修炼路数飞升,太过剑走偏锋,我想,它应该能帮你巩固境界。”
沧灵仙君又转过头,眨了眨眼,一滴雨珠从她的眼睫上垂落,打破寂静。
“我通知了仙都,会有执法的仙君前来为你们判罪。”
云听柳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没能听懂她话中的意思。
一旁心中尚且还有些悲伤压抑的云寻叶捕捉到关键词,仿佛被重锤在心上锤了一记,心中生出了一道可怕的猜测,猛然抬起头。
……仙都?
执法的仙君?
云寻叶颤颤巍巍伸出了一根手指,指了指洛平生,又指了指谢不辞,“你……你们……”
要怎样的身份,才能这样熟稔提到仙都?
她尽力稳住心中的惊涛骇浪,然而口气仍然有些飘忽,“二位道长,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虽然问的是“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然而云寻叶的语气更像是在问“你们到底是不是人”。
谢不辞自然好心为这位少女首领解答,“是仙君啦,新飞升的仙君也是仙君呀。”
云寻叶噎住一口气,瞪大眼睛,视线在她与洛平生身上扫来扫去,很难说是惊喜多一点还是惊恐多一点。
清净阁及时地结算了此次任务的功德。谢不辞同云寻叶一问一答时,洛平生没有犹豫,她无声点着数,抬眸间,获得的那一半功德已被她尽数倾注在净化这片山水之上。
她抿着唇,面对失魂落魄的村民们,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剩一声轻而又轻的叹息。
草木生发,灵气再次汇聚,从天而降的细雨泽被山林。
沧灵仙君遥遥回望一眼。
……希望她与阿辞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能够看到一个更清净的世界吧。
所有一切既然已经结束,将萧明村村民移交给几位陌生同僚后,谢不辞对着戴上幕篱不愿被同僚认出的沧灵仙君发问,“下一个任务我们做什么去?”
洛平生知晓她这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只轻轻对谢不辞笑了一笑,打起精神,“先不急这个呢,你不问问我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么,阿辞?”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去做什么?”谢不辞挑了挑眉,果真顺着她的话从善如流接了下去。
那群村民已经被同僚带走,应当会依照清净阁条律处罚,洛平生心情也因此好上许多,笑盈盈对谢不辞分享,“不久前有人邀请我去赴瑶池的长生宴席。”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阿辞?”
没有等谢不辞说出一句拒绝的话,她又轻柔说,“我想能够有人愿意陪我一同前往就好了,阿辞是我的搭档,所以我想问一问阿辞。”
谢不辞眨了眨眼,突然笑了起来,“当然要,我听说过这个,但是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我也十分好奇,所谓的长生宴席,究竟是什么呢?”
她又软下了口气,装模作样,“你邀请我的事情,我可曾有一次拒绝过你么?生生仙君?”
洛平生笑着望进她眼底,“因为我很在意阿辞的想法啊。”
她的请求诚恳而正式。
“那么,请陪我一起去瑶池吧,阿辞。”
敲定了接下来的行程,二人还没迈开步子,先被坐在轮椅上的云水棠带着孩子们拦住,邀请她们来山寨之中度过这一夜。
沧灵仙君气质柔和,天生受孩子们喜爱,被拉去了篝火边的歌舞也没有拒绝。在尚且不知晓发生了什么的孩童们笑闹之中,她的眉目温柔一片,火光映照里,一眼便惊心动魄。
谢不辞对人多的场合敬谢不敏,只远远看着,注意洛平生动向,防止对方出什么意外,却并不参与其中。察觉到动静,她转头看向同自己靠近寻找话茬的云寻叶,挑了挑眉,率先开口,“那群小混蛋,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云寻叶道,“来的那几位仙君说,这群孩子,可以托付在我手中。”
谢不辞点了点头,“你愿意就好。”
云寻叶“嗯”了一声,不知是喜是悲,长长叹了口气,“是啊,我当然愿意,只是这群孩子应当要同她们的双亲分离一段时日了。”
“这一切终于结束了。”云寻叶慢慢拨弄了一下身旁低垂的枝叶,一手举着酒盏,有些心不在焉,“我想带她们去看看不一样的人生。”
谢不辞与她杯盏轻轻一碰,也难得温和浅笑,“祝君好运。”
她又正色,“云姑娘。其实你很像我一个朋友,只是她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去世了,也不知道转世轮回没有。”
“我有点想念她。”
云寻叶诧异一瞬,旋即笑了起来,对谢不辞再次举起酒盏,难得这位没个正型的少女首领神情认真,“会再相见的。”
这位少女首领的语气轻松而宽慰,还带了一丝调侃,“谢姑娘如今已经成了仙君,想要再见故友,可比我们都要容易。”
谢不辞将云寻叶注视,片刻后点了点头,举起杯盏一敬,莞尔笑道,“承你吉言,我同她,终有一日会再相见的。”
她将杯盏中的清茶一饮而尽。
……没喝酒是对自己的酒量心知肚明。
在洛平生面前耍耍酒疯也就算了,这么多人在这里,还知晓她与洛平生是仙君,若是一会自己抱着洛平生又哭又笑,她的脸还要不要了。
云寻叶被这张笑脸恍惚了一下,怎么看都觉得谢不辞如今的神情眼熟至极,好似近日便在谁的脸上见到过。
……好眼熟,真的好眼熟。
她目光扫过篝火边嬉闹的人影,恍然大悟。
这一晚喝得尽兴,临行前,谢不辞打开清净阁查看任务完成情况,忽然“咦”了一声,颇有些惊讶与不满。
逃离了孩子们魔爪、好不容易脱身休息片刻的洛平生被她惊动,下意识侧过头来。
“怎么了,阿辞?是出了什么事?”
为何忽然之间情绪急转直下?
谢不辞反应过来自己牵动了洛平生的担忧,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有点惊讶。这次的功德怎么加得这么少?”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洛平生无奈一笑,对她摊开手,示意谢不辞离自己近一些。那只手在月光下瓷白如雪,天地茫茫澄澈,唯独这细雪悬在半空,悠悠等待被邀请者的回应。
“上次长乐仙岛的功德之所以加了那样多,是因为涉及了两位仙君身死之事,情况十分恶劣。”
“这一次的事情能够平平安安解决,就已经很让人欣慰了,对不对?”
谢不辞郁闷地点了点头。
好吧。她乖乖地凑过去,握住那只手,扶桑木手环在她腕上晃了晃,嫩芽蹭过二人雪白皮肉骨骼,盈盈的生机婉转将她们缠绕。
谢不辞一本正经,“那下次我们接点类似的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一回。”
唯恐天下不乱!
洛平生无奈莞尔,捏了捏她的腕骨,“还是和平些好呢。”
她们正商量着,一道声音兀然插入了其中。
“一会二位仙君就要走了吧?”
听到声音,一旁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这两位仙君的云寻叶回过头,忙站起身要去推来人。
云水棠微笑着冲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而后从袖中摸出了一对玉佩,珍惜地递了过来,神色有些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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