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辞心软地闭上了嘴。
洛平生话语很缓慢,一字一句仿佛都咬着血,“楚姑娘这句话的意思,便是此事另有内情。或许,你愿意让我与阿辞知晓么?”
她眼底波动的伤痛不似作伪,楚悲来曾经作为修士中的一位,自然也明白洛平生前世之举与今生仍在履行的善念,想到自己的话语将要将其打击,也不住感到难过,慢慢低下了头,语气骤然低落下去。
“我是全家被莫名灭门后才加入的玉虚宗,可是为什么我家一夜倾覆,就是这位玉虚宗的霁明仙君做的。”
“受害的人亦不止我一个。”
“游月仙君本名应知雪,她的出身,就是当年被传闻因为天谴而覆灭的应氏世家。应氏世家不忍心太过压迫妖族,想要脱离玉虚宗的控制,因此被许下了灭门之愿。”
“两位仙君心中应当也是有数的,只凭小妖,又怎么能将有霁明仙君坐镇的宗门屠戮殆尽呢?那么做下屠戮玉虚宗满门的人,又会是谁呢?”
谢不辞垂落在袖中的手猛然攥指成拳,当即回头去看洛平生。
这样的消息,落在当初为天下善德而自愿堕入轮回的洛仙君耳中,实在太过残酷。
她看到洛平生的神色怔怔,睫毛仿佛静静落了一场雪,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表情虚无一片。
谢不辞眼帘低垂,看清那只攥着她衣袖的手,指节发白。
半晌洛平生才出声,“她是因为这个才死去的。”
“是不是?”
“说来也荒谬,我时常觉得这天道实在好笑。”楚悲来道,“当初文令霜在长乐仙岛一手遮天,在游月仙君年幼时买应氏满门被灭,游月仙君为报自己昔日灭门仇怨,将玉虚宗上下屠杀殆尽,却功德全失,修为下跌。”
“那时候我去山崖下采药,遇到了被反噬重伤的游月仙君,那时候她正在山崖底下养伤,给跌落山崖失去意识的小妖喂水,看到我来,便问我能不能将小妖带上去。”
“她明明同小妖素不相识,却仍然愿意在自己落魄的时候帮助陌生的妖族,这样柔软心肠的仙君,也难怪会成为沧灵仙君的友人。”
“然而就是这样柔软心肠的仙君,竟然用屠戮满门的手段报复仇敌,可见她已经被痛苦煎熬了多久、仇敌又是如何一副丑陋面容。”
谢不辞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听这些不比听一桩稀疏平常的魔域事务更有波澜,只是轻轻拍了拍洛平生的手背,又传音入密。
——如果感到难受的话,你先出去缓缓吧。只我一人在这里听着,也没有关系。
——等她说完了,我再将究竟发生了什么告诉你。
洛平生转过头,对谢不辞扯出一抹虚弱的微笑,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她知晓谢不辞对她的回护,只是事关她的友人,她想要知道、她也想要听一听——
……在最后的时刻,应知雪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谢不辞尊重洛平生的坚持,将手覆上了沧灵仙君的手背,以作支撑。
她就在这里陪着洛平生。
楚悲来的声音有些沙哑,陷入一场湿冷的回忆,“小妖杀死游月仙君,是为了让她不再感到痛苦,是游月仙君自己要求的。”
“她说自己这一生实在太痛苦了,推着她当上仙君的执着,就是为了能够复仇,现如今大仇得报,她没了再活下去的心气。”
“仙力也的确是游月仙君转赠给小妖的,那个时候的小妖实在太弱小,又实在太天真。”
楚悲来抬起头,她的声音发着颤,怒火从双眼中熊熊燃烧,愤恨简直要将这长乐仙岛点燃。
“我只是不明白,作为仙君,文令霜为什么要做出这样残忍的举措?”
“游月仙君告诉我,文令霜是通过清净阁许愿,才换来了我与游月仙君的痛苦。她说,在清净阁里,仙君们能换到她们想换的一切。”
“那么沧灵仙君,你可以告诉我,原来人命,也可以轻易被拿来衡量……被拿来交换吗?”
第10章 幸存
“洛仙君心思纯净,不知晓为何文令霜做出这样的事,我却十分清楚。”谢不辞冷冷道。
“她无法告诉你,那么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谢不辞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仿佛这桩陈年旧事在她心中,并不是什么听来令人唏嘘感慨的兰因絮果。
“文令霜仇恨妖族,当年人族与妖族仍然对立时,文令霜的双亲就是被妖族夺去了性命。”
“她从来没有遗忘过这段仇怨,并且随着时间越发刻骨。”
楚悲来用茫茫的目光望向谢不辞。
她没有想到竟然是谢不辞开口来将她回答,且是这样冷漠的口气,对长乐仙岛的过去毫无触动,令楚悲来感到齿冷:“文令霜成为了仙君之后,讨要她的故乡长乐仙岛,自然是想打造一个没有妖族的梦中净土。”
“如果谁与她作对,谁就是她的敌人。”
“应氏与你们楚家,当初就是因为想要退出将妖族赶尽杀绝的合作,却还未来得及抽身,便由文令霜下手,最终编造在天谴中灭门的传闻。”
楚悲来面色泛白。
她喃喃道,“是因为……这样啊。”
“而清净阁这一事,由我来将你回答。”
楚悲来下意识看过去。
洛平生话语娓娓,眉目沉静,一双眼眸仿佛有令人沉浸其中平和心气的力量,“人命不应该被拿来衡量,不应该被拿来交易。而世间很多的东西,都不应该在清净阁中得到。”
“是霁明仙君走火入魔,堕入魔道。”
“现在,你可愿意告诉我,我的友人应知雪,游月仙君,究竟如何与你、与小妖认识,而小妖又为何向易行江与你下手呢?”
“小妖不知道应知雪的真名,也不知道游月仙君的出身。”
楚悲来沉默了一会,眼神飘得很远,回忆起这短暂的相遇,“她排斥人族,恐惧人族,被人族所伤害,因此那时候游月仙君便说自己也是妖,模拟了妖气使小妖安心。”
“她是太纯粹的小妖,不明白人族的恶,只知晓游月仙君对玉虚宗释放的恨意,诅咒着玉虚宗所有门人的死去。为了报恩,她一直试图将游月仙君治好。然而仙力的反噬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去除,在游月仙君死后,小妖便成为她恨意的延续。”
“在知晓易行江曾经与玉虚宗的牵扯后,小妖将易行江杀死。再然后,她知晓了我是曾经的玉虚宗徒子,要来杀我。”
即使曾经小妖、她、游月仙君,她们也有一个不算家的家。
洛平生倏然轻声,“易行江……是自愿死在小妖手中的么?”
楚悲来愣了一愣。
她因为洛平生的善良柔软,下意识将洛平生想得远离人心,却忘了这位沧灵仙君毕竟也在天下人间行走千百年,见过无数恶念,剖析过无数人的真情。
“你也是,希望在她手中死去么?”
她没有来得及回答,便看谢不辞骤然眉目冷厉,抽出桌上的纸页抬手飞出,与来者相撞,发出金石迸裂的声响。
洛平生干脆利落在楚悲来后颈上砍了一手刀,楚悲来当即眼前一黑,没有了意识。
抬起头时,谢不辞已将来者擒下,腕上现出一道方才为求迅速而被枝藤缠绕的青紫痕迹,怵目惊心,却只是让谢不辞皱了皱眉,没用上太大的力道。
手下这具躯壳,已是妖丹碎裂,命不久矣。
“我时常在想,你也身为妖族,为何长乐仙岛的百姓竟一点也没有怀疑过是你做下这恶行。”谢不辞垂眸看着小妖与散落一地的枝藤,慢条斯理,“你的真身是株花妖,擅长蛊惑与操纵。”
“得取仙力以后,便愈发肆无忌惮。”
“你杀易行江与楚悲来,只是因为她们与玉虚宗有所关联么?”
小妖没有挣扎,知晓一切已是无用功,她抬起脸,用天真而无辜的声音将谢不辞回答。
“她们很虚弱,也不太想活了,我杀她们,也是给她们解脱呀。”
谢不辞凝着这被自己制住的小妖,仿佛感到很新奇,“你真的认为这是一场解脱?”
小妖毫不设防地点了点头,“这有什么不对么?是她们希望我将她们杀死的呀。”
“不错。”谢不辞十分欣赏,放开了手,看她摇摇晃晃站立,“没有什么不对的。”
如果不是对方因为仙力的反噬快要死去了,她其实蛮想将小妖抢到魔域当下属。
好心动。
这种天真残忍而不自知的感觉,是天生该来魔域吃这碗饭的。
洛平生走了过来,轻声问,“你去了哪里?”
小妖知道她是应知雪的友人,对她没有防备,闻言笑盈盈,“我去了和游月仙君初遇的地方。”
她躲在与游月仙君初遇的山崖下,感受到内里一阵比一阵更虚弱的剥离感,明白自己时日无多,因而在知晓有洛平生与谢不辞两位仙君看护楚悲来的情况下仍然铤而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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