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屏伞捂着嘴,从后门直冲进了洗手间。
江西月“嚯——”地起身,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洗手台边。
段屏伞哆哆嗦嗦地洗了一把脸,冷水哗哗浇在脸上,那种脱节感削弱了几分,却依旧难受得不行。
她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对周围的感知都没有之前那么敏锐,只能感受到脑袋晕晕的,眼前很花,花的看不清东西。
模糊间,好像有脚步声停在了她旁边。
但流水哗哗,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更何况,她张了张嘴,也说不出话来。
唯一庆幸的是,这次大病没有以前那么严重。
又是一捧水撒在脸上。
江西月站在她旁边,良久而立,却又无可奈何。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江西月腿都站麻了,久到她的思绪在过去游荡了一圈又回来,久到她把这个人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段屏伞才好像被惊醒了似的动了动。
她一抬头,就从镜子里看到了江西月担忧的眼神。
“别担心,”她安抚道,声音却很嘶哑,“我没事儿。”
江西月没吭声。
她看着段屏伞惨白惨白一张脸,心中的心疼无以复加,却有一种自己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的无力感。
解离性障碍症。
目前国内无完全有效的治疗手段,但有最新研究表明,对患者进行脱敏治疗是最容易、最迅速、最有效的办法。
“现在几点了?”学姐问。
江西月看了看时间,道:“还有10分钟这节课就结束了。”
段屏伞:“那就不回去了,提前下课吧。”
“好。”
“那你的电脑课本怎么办?我去帮你拿,等我一会儿。”
“不用,”段屏伞制止了她,“就放在那充电吧,我明天还有课。”
“好。”
“……”
突如其来的听话让段屏伞无所适从,只好一言不发。
俩人走下楼梯,走在树荫间,一路沉默。
树木高大的枝干遮蔽了道路,遮住了阳光,她们虽然结伴而行,气氛却愈发尴尬。
江西月试图让气氛活络起来,于是她绞尽脑汁地找话题:“学姐等会打算吃什么啊。”
“随便,还没想好。”
江西月眼睛亮了:“那我请你吧。刚好你回来咱俩还没有单独吃过饭。”
随后便容不得段屏伞拒绝,在手机上点了餐。
她们到的时候,段屏伞才知道是鸳鸯锅。
“……”
来得大部分都是小情侣,亲亲热热黏黏糊糊地走在一起,显得她俩尤为突出。
江西月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走在前面。
有服务员迎上来和她核实号码,然后在江西月“我们想要靠窗向阳的位置”的强烈要求下,带她们找到了最后一个好位置。
服务员在一边操作着,鸳鸯锅加红白汤底预热;江西月在那边思考,等会吃完饭后要怎么坦白。
“肉类我已经放进去了,再等15分钟差不多就可以吃了,”服务员道,“菜品你们看着放,涮3分钟基本上就熟透了。”
段屏伞看江西月有些心不在焉,就朝服务员笑笑:“我们知道了,谢谢照顾。”
吃饭间,段屏伞的右眼皮一直在狂跳,弄得她心里不太安宁,饭也没吃多少。
倒是江西月,刚刚还在发呆,现在却像是在吃自己人生中最后一顿饭一样,狼吞虎咽。段屏伞:“……”
不是说请我吃的吗?
最后快吃完、江西月涮生菜的时候,状似不经意的问:“学姐,问你个事儿呗。”
“问。”
“你学的啥专业啊。”
“你不是知道吗,你上午还来听应用心理学的课,”段屏伞擦了擦嘴,斜了她一眼,“你问这干嘛?”
江西月暗道:果然。
她明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眉目弯弯,“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这些东西,当然是要学姐你亲口告诉我我才相信啊。”
“那,”江西月试探着问,“学姐你知道解离性障碍症吗?”
段屏伞顿住了。
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知道啊,我们课本上有。怎么了?”
江西月继续问:“你对它是不是很熟悉啊?”
段屏伞有一种不好的直觉。
这种直觉让她整个脊背都是僵的,像块木头。
“你到底想问什么?直接说不好么?非要拐弯抹角吗?”
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成为了她惊慌的掩饰。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很重要很重要,”江西月直视段学姐的眼睛,她的声音很柔和,“但我由于疏忽,误会了她,还把她弄丢了。直到有一天,一次意外,我知道她这些年都受了什么苦。”
“我想向她道歉,告诉她我错怪她了。学姐,你觉得她会原谅我吗?”
“……”
段屏伞硬邦邦地说:“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法。”江西月说。
右眼皮越跳越厉害,心里头那股不详的预感仿佛成了真。
段屏伞当即想打断她,“我吃好了,你慢慢……”
“学姐,你可以原谅我吗?”
于是段屏伞剩下的声音就卡在喉咙里了,再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江西月的眼睛,那么诚恳又那么卑微,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到底还是没瞒住。
段屏伞垂下眼睫,虽然有直面谎言的无措,但也有真相被揭开的畅快,甚至还包含异国几年苦楚被人知晓的不安。
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一瞬间,她心中的酸涩无以复加。
半晌,她语气冷硬地问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前。”
江西月的回答很快,也很干脆。
段屏伞想问 ,“那你怎么看待这个病?”
她还想问 ,“那你怎么看我?”
但到最后,她只是低着头,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这些事儿她都是初次经历,没有人教她怎么做才是对的,怎么做是错的。
她只能一步步尝试走下去,等到此路不通再另想办法。
当然如果她问江西月的话,江西月肯定会无条件支持她。所以她不能去问她。
从江西月的视角来看,她甚至能看到学姐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一颤一颤地,像断了翅膀的蝴蝶,欲飞难飞。
生活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压垮。
段屏伞自己估计都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瘦了多少。
江西月就这般望着她,一双眼睛几乎要看到人心里去。
她知道她的顾虑。
她是怕自己拖累她。
解离性障碍症就像横在她们俩之间的难题,只有完全、彻底地解决了,她们之间,才得圆满。
江西月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她和学姐的身份会反过来。
从前在南宁一高的时候,虽然是她追学姐,但是成功之后,却是学姐哄她。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如今身份对调,她觉得她应该说点什么让学姐放下心结。
更何况,她们之间,还有那么深那么浓厚的感情。
不能一句话就都不要了。
江西月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话讲清楚。
“学姐,”她说,“我喜欢你,愿意和你一起承担任何东西,你能明白吗?”
段屏伞抬头看她,也许是骤然被表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是被她直愣愣的告白给镇住了。
总而言之,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无论是惊喜还是惊吓。
“……”
江西月叹了口气,她伸长胳膊握住学姐的手——十指相扣。
“亲爱的,你知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是谁的拖累。”她顿了顿,也许是接下来的话有些肉麻让她不好意思说出口,也许是因为太激动而需要缓解一下心情。
江西月眼底泛着奇异的光,她眉目专注、神情认真地说 :“你是我求而不得的奢望,也是我求仁得仁的欢喜。我爱你,就像山川爱河流,草木爱阳光。那么正常,又那么普通。”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很重。
落在段屏伞空荡荡的心里,溅起几分涟漪。
第5章 俗人
“我……”她张了张嘴,想答应,又想拒绝。
理智告诉她,江西月现在还小,刚成年,做出的选择是不明智的。
可能那只是一时头脑发昏才做出的决定。
她不希望她将来因为自己而后悔。
可江西月已经把话讲得那么明白透彻了,就差把自己的一颗心捧到她跟前让她看。
拒绝的话她说不出口,那太残忍了。
“学姐,”江西月看起来可怜极了,她拽着她说,“我等了你三年。”
“如果今天你不答应我,还会有第二个三年。”
“再之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数不尽的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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