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闻聿盯着电梯门上的倒映。许砚辞的轮廓在她右侧偏后的位置,模模糊糊的,帆布袋的背带挂在肩上,右手搭在文件摞的边缘。她想起上午翻到那些恒达材料的合同,法务审批栏全是空的。
她忽然开口:“你们律所和凯盛合作了三年,永固建材、恒达材料这两家公司,你在法务审核里见过吗?”
许砚辞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轿厢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永固和恒达的合同不经过我的审核口。”
“变更签证也不经你?”苏闻聿又问。
“也不经。”许砚辞说。
她说得很干脆,说完了就不再开口。苏闻聿也没有继续追问。许砚辞只说了“不经过我”,没有说“为什么”,这些事苏闻聿自己去查的事,她只管回答被问到的那一句。她说永固和恒达的合同不经过她的口。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息,一个她在三年里从未越界说出口的信息。
“我知道了。”苏闻聿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没有逼供,这是审计组长的职业素养,也是她心底对许砚辞的信任在起作用。
电梯继续下行。到了八楼,门打开。苏闻聿走出来。回头看她,电梯门关上了。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她脚步平稳,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电梯里那几句话。许砚辞回答得很干净,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暗示什么。但她回答了,一个外聘法务,在电梯里被问到一家供应商的合同流程时,没有回避,也没有含糊。苏闻聿要的不是她的判断,只需要确认一个事实:刚才那句话已经给全了。
回到工位,苏闻聿翻开笔记本,在“永固建材、恒达材料”那一页补了一行:合同及变更签证均不经外聘法务审核,直接走工程部?她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下午五点半,张思远发来消息,永固建材、恒达材料提到法人个人账户那些笔款付款的收款方信息,银行那边说这几笔提现频率高、金额拆分细,规避了大额申报线,所以追溯还需要一点时间。
苏闻聿看完消息,在笔记本上记了最后一行字:凯盛转给永固建材、恒达材料基本户→永固建材、恒达材料基本户提现到法人个人卡(合计超过八百万)→再转到哪里(资金去向待查)。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案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许砚辞在审计进驻前已注意到变更问题并留有书面痕迹。暂将其排除在利益关联方之外。"
接下来一句才是她真正想写的:“非同伙。”它不是分析,不是推论,是她私心里替许砚辞划出的一道界限。虽然这三个字带着一种主观立场,不该出现在审计工作底稿里,但她没有删。在这场审计里,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只有许砚辞在她面前露出过真实的缝隙。路灯下的那句话,那句“反映过,前后三次上报,每一次都没有下文”,足够让她在心底把这个人从对面那个阵营里单独摘出来。
第30章 匿名短信
第二天上午,苏闻聿把赵鑫叫到桌边。
“今天去一趟瑞通工程咨询的注册地。”她把一张便签递过去,上面抄着地址,“实地看看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规模。不要提前联系,直接去。”
赵鑫接过便签看了一眼,点头。“我带上李哲。”
“嗯。去了之后重点看三件事:办公面积和人员规模、在做的项目资料、和凯盛有没有常驻对接的记录。不需要跟对方起冲突,表面上是例行延伸核查就行。”
赵鑫应了一声,叫上李哲出门了。
苏闻聿留在办公室,把昨天标出来的四份“董事长专项批示”合同重新看了一遍,又从档案柜里调出永固建材和恒达材料近三年的工商年检报告。年检报告里有一栏“从业人数”,恒达材料连续三年都填的“6人”,永固建材还好“20人”。六个人的公司,三年经手上千万的采购合同,还同时出现在凯盛多个市属项目的变更签证审批链里。这个体量的业务和人员规模之间的落差,本身就是疑点。
十一点多,赵鑫打回来电话。
“苏组长,瑞通工程咨询的实际办公地址和注册地址一致,就在永固建材那栋楼的十三楼,但实际上只有一间办公室,面积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小铜牌,写着公司名。里面坐了一个前台和一个财务,加起来不到十个人。我问了一下,周瑞不在,前台说他长期在外面跑项目,很少回公司。”
“有没有看到项目资料?”
“我看到前台桌上放着一摞文件,封面上印着凯盛的一个项目名字。但前台说那些是‘归档资料’,不方便让我翻。我没硬来。”
“没关系。确认到人员和办公面积就够了。回来吧。”
挂了电话,苏闻聿在笔记本上记下:瑞通工程咨询实际办公人数不足十人,持有凯盛项目资料,周瑞不在公司。
下午赵鑫和李哲回来后,把现场拍的照片导了出来。苏闻聿看了几张,办公室确实不大,装修普通,前台后面墙上挂着一块“AAAAA诚信合作单位”的牌匾,底下没有落款。赵鑫说那个牌匾是凯盛送的。
苏闻聿盯着照片上那块牌匾看了两秒。“一个外聘的第三方咨询公司,凯盛给它送诚信合作单位的牌匾。这家公司的业务来源有多少是凯盛,不用查都能猜出来。”
赵鑫点头:“而且周瑞从凯盛离职之后来到这家公司,第一笔业务应该就是凯盛的。”
“继续查。”苏闻聿说,“瑞通工程咨询成立以来所有和凯盛之间的合同,全部调出来。另外,查一下周瑞在凯盛工程部期间的工资流水,离职之后有没有其他收入来源。”
赵鑫应了一声,回工位忙去了。
张思远把周瑞的个人资料整理成了一份简报。
周瑞,四十二岁,建筑工程专业出身,二十多岁进入凯盛工程部,从技术员做起,一步步升到项目经理。在凯盛工作了将近十五年,三年前离职。离职前半年,他经手的三个项目分别是滨江安置房、城东新区道路工程和市政管网改造——恰好是后来变更签证最密集的三个项目。离职当月,挂靠在瑞通工程咨询名下的法律顾问,法人代表是刘芳。
简报里附了一张周瑞在凯盛期间的工资流水。苏闻聿注意到一个细节:周瑞在凯盛最后半年的工资比之前半年高出将近一倍。多出来的部分走的是“项目绩效奖金”,发放时间正好在三个项目变更签证审批通过之后。
“他在凯盛的时候就开始拿项目的钱了。”苏闻聿把流水单放在桌上,指了指那几笔绩效奖金的发放日期,“三份变更签证批完之后,他的绩效奖金跟着就下来了。时间线对得上。”
赵鑫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就是说,周瑞在离职前就已经和变更签证绑在一起了。离职之后,只是把这条线从台面下搬到了台面上。”
苏闻聿点了点头。“把这个时间线做一张表,和陈建业那边的倒签记录放在一起比对。如果两边的时间点能对上,就说明周瑞和陈建业至少在三个项目上是同步动作的。”
赵鑫应了一声,开始整理时间线。
当天下午四点多,苏闻聿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组长,今晚七点,凯盛后巷茶馆。一个人来。事关陈建业。】
苏闻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的手机号在审计组进驻的时候就给过凯盛的联络人,拿到她号码的人不少。但这条短信的措辞很谨慎——没有署名,没有寒暄,只说了“事关陈建业”。
会是谁。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变更签证有关的人,工程的、材料的、法务的、外聘的,这条链上人不少。可能是内部知情人,可能是被上面压过的人,也可能是一个她还没接触到的新面孔。对方特意用匿名号码发短信,说明不想留下跟审计组直接联系的痕迹。这个人有话要说,但不方便当面约见。
也可能是一个她完全没往那个方向想过的人。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见她。不知道“一个人来”背后是什么。
她继续翻完最后几页合同,视线落在纸面上,但注意力已经不在上面了。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凯盛后巷茶馆”那个地方她知道,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一个人去,对方是什么人、带没带人、有没有别的意图,全部是未知。
她想过要不要跟赵鑫说一声。但对方特意写了“一个人来”。如果她带了人,对方可能就不出现了,这条线索就断了。她想过要不要跟许砚辞说。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最后没有打出去。
她把手机锁屏,闭上眼,把这件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她是审计组长,查的是财政资金被套取的问题。对方要谈的是陈建业,工程部副总,变更签证的批准人。这条线索在整个案子里是核心环节。如果她不去,可能就错过了。而且对方约在公共场所,茶馆虽然小,但毕竟开门做生意,不是私密空间。她去过凯盛后巷,那个位置不偏僻,巷口就是主路,进出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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