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瑾坐在原处,两手交叠在桌上,半晌没有说话。
洗手间的门拉开,沈言系着羊绒围巾走出来,头发吹得蓬松整齐,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和紧张落在两人身上。
“妈,青梧七点半得去创伤中心交班,附院早高峰堵车。”
沈言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拉开林青梧身旁的椅子坐下,顺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林青梧擦拭唇角。
沈文瑾看着女儿这套熟练的动作,端起桌上的小米粥,喝了小半碗。
“粥熬得火候很好,米油都出来了。”沈文瑾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老孙昨天跟我说,急诊强化实习的带教老师叫方岚,是个雷厉风行的人。青梧,去她手底下,别丢了咱们医大第一名的脸。”
林青梧站起身:“我知道,方老师眼里揉不得沙子。”
沈文瑾拎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
沈言跟过去递上公文包,低声唤了一声:“妈。”
沈文瑾拉开大门,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丝弧度。“三十岁的人了,自己挑的路,自己走稳当点。”
沈文瑾系紧大衣扣子,“周三晚上如果都不值班,叫上青梧,回老宅吃顿晚饭。”
大门合上,玄关的过道里,沈言转过身,整个人卸下了一层紧绷的力道。林青梧走过来,伸出手臂揽住沈言的细腰,把下巴抵在沈言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清淡的木质香气。
林青梧低哑着嗓子问:“姐姐,第一关算过了吧?”
沈言抬手揉了一把林青梧脑后利落的头发,轻笑出声:“算。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比我跟甲方竞标还硬气。”
“那是自然。”林青梧松开手,顺势低头在沈言泛红的唇角轻轻咬了一下,“七点零五分了,再不出门,我真要被方岚老师扣实习绩效了。”
进入十二月中旬,临川的气温骤降到了零下。急诊创伤中心的走廊终日充斥着刺鼻的来苏水味和车轮碾过水磨石地面的隆隆声。
方岚的声音穿透处置室的厚帘子,“十二床骨盆骨折合并失血性休克,加压输血!林青梧,去把深静脉穿刺包拿过来!”
“来了!”
林青梧穿着被汗水浸透内衬的白大褂,脚下生风,两只手熟练地拆开无菌包外层,递到方岚手边。她的手指修长稳定,抽吸生理盐水、递穿刺针、固定导丝,整套动作利落得像操作过千百次。
等这台抢救彻底稳住生命体征、患者被推进创伤重症监护室时,墙上的电子钟已经显示晚上十点四十。
林青梧靠在抢救室外的洗手池边,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满是滑石粉的手掌。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脸色泛白的自己,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黛。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是沈言发来的微信,附带一张事务所办公室的照片。图纸在大案台上铺得满满当当,陆嘉和小楠正趴在一旁吃泡面,沈言的笔记本电脑旁立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无糖美式。
沈言:【建委的验收方案改到第四版,今晚事务所全员通宵。你交班了吗?】
林青梧甩干手上的水渍,单手打字:【刚抢救完一个休克,还有三份大病历没录入系统。】
沈言:【不许空腹喝浓茶,办公室抽屉里有我给你带的苏打饼干。】
林青梧嘴角动了动,回了一个字:【好。】
这是她们进入高压工作期后的常态。
林青梧不仅要在急诊连轴转抢救创伤病人,还要在交班后赶回学校图书馆修改毕业论文开题报告,同时准备明年全国医学院校专硕统考的复习资料;而沈言手里那个旧建筑公益改造项目进入了最艰难的封顶验收阶段,甲方和施工方扯皮不断,图纸一天三改。
同居在一套房子里,两人却经常连续四十八小时打不上照面。
但玄关鞋柜上的那本账本旁,多了一块白色的磁吸白板。上面留着两人用记号笔写下的简短留言:
“早饭在电饭煲里,保温六小时。”
“右脚踝降温别受凉,护踝在鞋柜第二层。”
“今晚不回,留门灯即可。”
凌晨一点二十分,林青梧终于把最后一份病历的检查检验结果录入完毕。她脱下白大褂,换上羽绒服,拖着有些僵硬的双腿走出附院大门。
寒风割在脸上,街上的出租车稀稀拉拉。
林青梧没舍得叫网约车,快步走到街角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戴上毛线手套,顶着冷风骑了两公里。
回到家,推开防盗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玄关地脚处那盏微弱的夜灯发着暖光。
沈言还没回来。
林青梧去卫生间快速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消毒水气味和疲惫。洗完出来,她倒了一杯温水,把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挪到飘窗前,翻开厚厚的《外科学》和论文打印稿,就着一盏护眼台灯继续圈画重点。
两点十分,门锁转动。
沈言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走进来。她的脸色带着浓重的倦容,羊绒大衣的下摆甚至沾着一丝工地现场的石灰粉。
沈言看到飘窗前的人影,眉头微微蹙起,“还没睡?”
“在等一个不按时回家的沈设计师。”林青梧合上厚重的外科学课本,赤着脚跳下飘窗,接过沈言手里的电脑包。
沈言顺势倒在她怀里,把脸埋进林青梧带着沐浴露清香的颈项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一样卸了力气。
沈言声音低哑,闷在她锁骨处,“头疼,改图改得眼睛发花。”
林青梧揽住她的后背,手指在她太阳穴和颈椎两侧轻轻按揉。医学生的手指认穴极准,力道适中,按得沈言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林青梧低声说:“抱你去床上。”
“别动,让我靠五分钟。”沈言闭着眼,两手环在林青梧腰间,“今天陆嘉在群里发脾气,说甲方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我跟他吵了半小时,嗓子都哑了。”
“明天我给你熬雪梨百合汤,装在保温杯里带去事务所。”
林青梧把下巴搁在沈言头顶,两人的呼吸慢慢交织在一起。
原本只是想靠五分钟,可不知不觉间,林青梧的声音越来越低,搭在沈言腰间的手指逐渐松了力道,整个人靠在沈言肩头沉沉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绵长而沉重。
沈言察觉到身上的重量,缓缓睁开眼。
看着眼前女孩眼底浓重的青黑,沈言心头泛起一阵酸软。她没有叫醒林青梧,只是极其轻柔地动了动身子,半抱着将林青梧挪到飘窗宽敞的软垫上。
沈言脱掉两人的外衣,从卧室抱来厚厚的羊绒被,严严实实盖在林青梧身上,自己也顺势钻进被窝,在林青梧微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林青梧在睡梦中下意识地翻了个身,长臂一伸,凭着本能将沈言紧紧捞进了怀里。
第54章
周五下午,临川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创伤急救中心会议室。
方岚手里拿着一份红头考核表,目光扫过坐在长桌对面的六名见习医学生。
“为期一个半月的创伤强化训练今天结束。”方岚说话语速极快,“六个人里,考核综合评分第一名,林青梧,96.5分。病历书写规范无错漏,急诊穿刺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八,参与危重抢救二十四例,无一例处置违规。”
周围几个同学纷纷转头看向林青梧,眼神里带着羡慕和敬佩。
方岚合上文件夹,看向林青梧:“林青梧,下周教务处开始填报推免保研志愿,急诊创伤的专硕名额,科里决定推荐你直博或者专硕连读,导师是我。你要不要接?”
在场的医学生倒吸了一口凉气。方岚是附院创伤中心的学术骨干,手里的课题资金充裕,能当她的开门弟子,意味着未来在临川医疗界的大门已经彻底敞开。
林青梧站起身,双腿并拢,朝着方岚端端正正鞠了一躬,“方老师,我接。专硕三年,我定在急诊。”
方岚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伸手在考核表的主考官一栏签下龙飞凤舞的名字:“周一去行政楼盖章,别耽误了公示。”
“是!”
走出医院大楼,外面飘着细碎的雪沫。临川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林青梧掏出手机,屏幕上正跳动着沈言发来的消息:
【项目封顶验收全票通过,建委签字了。今晚事务所聚餐,陆嘉他们吵着要你来。】
林青梧急匆匆来到沈言事务所所在的创意园区。推开红砖砌成的玻璃大门,事务所里一片欢腾。
陆嘉正踩在椅子上开香槟,小楠在忙着分发披萨,白板上原本密密麻麻的改图进度表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只用红笔画了一只大大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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