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比城里早,两旁黑压压的杉木林被车灯照得惨白。车轮碾过路面上冻结的烂泥坑,底盘发出沉闷的响声。拐过村口那棵枯死半截的老槐树,老旧的砖瓦房稀稀拉拉出现在视野里,几缕青灰色的柴烟顺着青石板路飘过来。
沈言把车停在老村委会门前的晒谷场上,拉下手刹。
林青梧拎着一只双肩包推门下车。山里的冷风比临川凶猛得多,顺着裤脚往里钻,像冰水浇在脚踝上。
她从后座拿过一条厚实的灰羊绒围巾,给沈言绕在颈项上,打了个结:“村里路滑,石头缝里结了暗冰,踩着我的脚印走。”
沈言任由她整理好围巾,把手揣在大衣兜里,安静地跟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村东头的赵婶端着半簸箕苞谷粒从偏门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在路上晃了晃,正照在两人身上。
“青梧?”赵婶眯着眼瞅了半天,快步迎上来,沾满碎玉米皮的围裙在风里拍打着膝盖,“哎哟,真是青梧!这大冷天的大半夜怎么回来了?这位是……”
“赵婶,县农商行发了催款单,我回来理理林守成生前留下的欠条,顺便看看我奶奶。”
赵婶看了看沈言身上质料精细的大衣,又看了看林青梧,叹了口气,手里的簸箕往胯上一挎:“你爹那笔联保账,上个月银行的人就下乡摸过底了。你奶奶急得哭了两场,硬是没敢给你打电话,怕耽误你考学。”
林青梧没接话,顺着青石板路往老屋走,赵婶跟在旁边碎碎念叨。
“青梧啊,你别怨婶子多嘴。你爹这辈子是个混账东西,喝了酒打人砸锅,连你娘留下的缝纫机都给卖了。但这联保的单子……唉,其实那年你刚考上县一中,他真戒过三个月的酒。”
林青梧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了。碎石子在她鞋底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沈言也停下步子,站在她身侧,没有出声打扰。
林青梧转过身,“赵婶,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赵婶摇了摇头,把手缩进棉袄袖筒里,“那是你高一刚开学那阵子。县一中要交八百块的寄宿费和被褥钱,你爹连两块钱买烟的钢镚都翻不出来。他去砖窑厂给人扛了整整两个月的红砖,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每天收工回来就着凉水啃硬馒头,一口白酒都没沾。那笔联保贷款,就是那会儿他想跟隔壁老孙合伙包两亩茶园,想多挣点钱给你当生活费才贷的。”
林青梧站在原地没动,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很紧。
沈言适时地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后来呢?”
“后来老孙在茶园里跟收青叶的贩子打架,把人打伤跑路了,茶园全烂在地里。你爹垫进去的本钱全赔了精光,债主天天堵门踹板壁。他就是从那时候又重新喝上的,一喝就停不下来,越喝越疯,最后成了那副狗嫌人厌的死样子。”赵婶叹着气摆了摆手,“我不是替他说话,他打你的账死了也洗不清。就是这笔贷款,到底算是一笔糊涂账,根子上是他自己没那个本事,又想给你挣点学费撑场面。”
赵婶絮絮叨叨地端着簸箕走了,青石板路上只剩下穿堂风刮过树梢的呼啸。
老屋的木门在十几步外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发黄的微弱光线,那是张秀兰在屋里点着的低瓦数钨丝灯泡。
林青梧站在冷风里,两只手僵硬地垂在身侧。
她记忆里的林守成,永远是充斥着劣质包谷酒臭气、摔碎的瓦罐、以及皮带抽在木柜上的沉闷巨响。她从未想过,在那些令人窒息的阴暗角落里,这个男人曾经有过三个月满手血泡、喝着凉水啃馒头的日子。
沈言上前一步,温热的掌心贴上林青梧冰凉的手背,“想哭就哭,不丢人。”
林青梧摇了摇头,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厉害:“我不哭,我也不可能原谅他。”
“没人要求你原谅他。”
“他就算戒过三个月的酒,后面那几年打我和我娘的账也是真的。”林青梧咬着牙,眼底泛起一层薄红,但神情很冷,“我只是觉得很恶心,又觉得很讽刺。他如果从头到尾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我今天掏钱还账只当是清扫垃圾;可偏偏这笔烂账里,有一块砖是他想给我挣学费搬的。”
沈言没有像普通长辈那样劝她“死者为大”,也没有跟她讲什么放下执念的空话。沈言只是脱下自己的黑色皮手套,伸手拉过林青梧被风吹得通红的右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暖着。
“人本来就是复杂的。”沈言靠着她,平缓地开口,“一个失败的父亲,做过一件想当好父亲的蠢事,改变不了他伤害过你的事实。你不原谅他是你的权利,把账还清是你的担当。这两件事不冲突,青悟,你做得很对。”
林青梧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冬夜的空气里迅速消散。她借着沈言口袋里的温度暖热了手指,反手握住了沈言的掌心。
“走吧,进屋去见奶奶。”林青梧迈开步子,语气重归沉稳,“明天一早,我去把这笔烂账彻底销掉。”
第52章
周日傍晚,两个人回了临川市区。
城市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红黄相间的尾灯连成一条延绵的光带,路边商场的巨幅LED屏正播放着跨年促销广告。比起青阳县深山里的死寂与寒冷,眼前的车水马龙显得繁复而充满生机。
沈言把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熄了火。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仪表盘上的电子钟还在跳动:18:42。
两人都没有立刻推门下车。林青梧坐在副驾驶座上,单手拉开双肩包的拉链,把那张盖着“结清”红章的农商行贷款结清收据拿出来,就着车顶微弱的阅读灯看了一眼。
林守成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纠葛,彻底烟消云散了。
“明天早上八点,创伤中心报到。”沈言侧过身,手肘撑在中央扶手箱上,看着她,“期末考的成绩单下周二教务系统能查,以你的绩点,保研或者考本校的急诊专硕都没问题。青梧,关于以后的路,你是怎么想的?”
这是一个横亘在两人面前许久的现实问题。
沈言是临川本地人,事务所的业务根基全在这座城市,而林青梧是即将毕业的医学生。大四强化实习结束后就是大五的毕业实习与考研择校,全国各大顶尖医学院校的专硕招生简章都已经陆续发布,她也可以选择去外地。
林青梧合上背包拉链,“我决定留在临川。考临川医大附院的急诊创伤专硕,规培也定在附院。”
沈言眉尖动了动,“青梧,如果是为了我……你没必要把自己的平台局限在临川。我的事务所已经步入正轨,陆嘉和小楠能顶起大半业务,如果你想去协和或者华西,我可以……”
“沈言,打住。”
林青梧直接伸手,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沈言的下巴,止住了她未尽的话头。
“第一,我留在临川,不是为你牺牲前途。”林青梧目光坚定,“方岚老师是临川创伤急救学会的副主委,附院的急诊创伤中心是国家区域医疗中心,平台足够支撑我未来五年的临床学术训练。在这里,我有最熟悉我的带教老师,有愿意倾斜给我的手术资源,留在这里是我性价比最高的职业选择。”
“第二,”林青梧手指往下挪,轻轻按在沈言大衣的衣领上,“我也想留在你身边。我想每天下夜班回来能开门进屋,能看着玄关为你留着的那盏灯。我想在临川跟你安个家,这是我自己的欲望,不是依附,也不是妥协。”
沈言喉咙滚了滚,抬手覆住她按在自己衣领上的手。
“还有山里。”林青梧继续说道,“农商行的账平了,但奶奶年纪大了。我算过时间,附院专硕每周有一天半的固定轮休,我决定以后每个月挑一个周末,固定回一趟青阳县。”
“好。”沈言立刻接话,“我周五把图纸审完,周末开车陪你一块儿回去。”
“有空就一起,没空我自己也能回。”林青梧挑了挑眉,“沈工,你是个独立的设计师,开着事务所,手底下一堆项目和员工要吃饭,不是专门给我当专职司机的。你总不能为了陪我尽孝,把甲方建委的验收会全推了吧?”
沈言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冲散了这两天奔波带来的疲惫。
“你现在真是长本事了,连我的工作规划都开始指手画脚了。”
“这叫互相尊重彼此的生活边界。”林青梧顺杆往上爬,推开车门下了车,转过身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朝沈言伸出手,“回家吧,姐姐。昨晚在山里啃了一天的硬烧饼,我胃里空得慌,回去你得按恋爱补充协议第二条,监督我熬一锅养胃的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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