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习惯了。
甚至在听到这些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咆哮时,她心底那块悬在半空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既然还活着,还能中气十足地要钱,那就不用沈言垫付医药费,也不用她去替这个男人料理后事。
林青梧开口,音调没有任何起伏,“骂完了吗?”
“你少跟老子装蒜!把密码发过来!你那张建行卡的密码!”
林青梧抬起右手,食指按在屏幕的红色挂断键上。
嘟。
世界安静了。
林青梧站在原地,手指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她没有看沈言,只是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黑下去的手机屏幕上。
难堪像一层黏稠的沥青,顺着脚踝往上爬。
她把自己的溃烂、原生家庭最肮脏恶臭的一面,毫无遮掩地摊开在这个干净、体面、处处透着教养的女人面前。
沈言只要退后一步,露出哪怕半分厌恶或怜悯,她今天中午就会把客房里的旧背包收拾好,走出这扇大门。
沈言没有退后。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平稳地响了两声。沈言走到餐台边,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一旁。她没有问“那是你父亲吗”,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打你”,这些愚蠢而居高临下的关心在沈言身上找不到痕迹。
沈言伸手拉过那台旧手机,推到林青梧面前,平静地问:“银行卡在他手里?”
林青梧喉咙动了动,吐出一个字:“是。”
“卡里有多少钱?”
“见习补贴还没发,原本存的一千二百块学费,已经被他取走了八百,还剩四百多。”
沈言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应用商店,递到林青梧眼前:“先把绑定的手机银行登录设备解绑。你的身份证在身上,用手机重新设置登录密码和交易密码。”
林青梧抬起眼,有些发愣。
“看我干什么?”沈言挑眉,“四百多块也是钱,够你吃半个月食堂。你留着给他买劣质散装白酒?”
林青梧接过手机,指尖在发烫的屏幕上滑动。她的动作有些机械,但很快在沈言的指导下完成了人脸识别、重置密码、修改快捷支付权限。
“通讯录权限也关掉。”沈言在旁边倒了一杯温水,推到林青梧手边,“现在的催收和无赖最喜欢爆通讯录。你把所有非联系人的来电拦截打开,他换座机打一次,你就拉黑一个。”
林青梧按照步骤一步一步做完。退回到手机主界面时,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架,后背慢慢松懈下来,靠在冰凉的橱柜边。
她端起那杯温水,水很热,烫着掌心的皮肤,“沈言姐。”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林青梧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涟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借住在你这里,给你招惹这些烂事。他真的会去学校闹,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沈言正在整理公文包拉链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隔着半米宽的大理石餐台,定定地看着这个二十一岁的姑娘。
林青梧的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眉骨,但那双眼睛很亮,像山林里被雨水冲刷过的小兽,警惕、锋利,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防备与疲惫。
沈言叹了口气。她绕过餐台,走到林青梧面前,停在刚好不冒犯的社交距离,“林青梧,你看着我。”
“他去学校闹,有保卫处,有辅导员,有临川的治安条例。他是违法,不是你有罪。”
沈言伸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林青梧被杯子烫红的指尖。
“我不觉得你麻烦。”沈言看着她,语气清晰而缓慢,“我只觉得,你早就该不用再替别人收拾残局了。”
张秀兰在山里只会哭着说“青梧啊,那是你爹,你忍忍”;学校的老师只会劝她“家和万事兴,多体谅长辈的难处”。
只有沈言站在这个干干净净的早晨,看着她满手的烂泥,告诉她,你不需要替他收拾残局。
“换鞋。”沈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转身去拿车钥匙,“七点二十了。再不出门,我迟到要扣设计所的合伙人全勤奖,你迟到要被方岚罚抄抢救记录。”
林青梧放下水杯,快步走到玄关换鞋。
黑色的汽车穿过早高峰拥挤的车流,在医科大南门的路口停下。
林青梧推开车门下车,冷风卷着枯黄的法桐叶子落在挡风玻璃上。她关上车门前,回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沈言。
“沈言姐。”
沈言降下车窗,“怎么了?”
“晚上的土豆丝,我多放一点白醋。”林青梧扯了扯书包背带,眼神很亮,“还有,你的工程图纸要是需要画节点草图,我解剖图画得很好,尺寸比例不会错,可以帮你勾线。”
沈言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得了吧,把建筑节点画成骨骼截面,甲方更得疯。”
沈言挥了挥手,“进去吧,晚上见。”
“晚上见。”
林青梧看着黑色的车尾灯汇入车流,转身大步走向急诊大楼。
她的手机在兜里安静地躺着。
未接来电那一栏,跳出了三个红色的感叹号,全是被系统自动拦截的陌生座机。
她没有点开,也没有回拨。
在踏进急诊大厅换上白大褂的那一刻,林青梧第一次觉得,临川的深秋虽然冷,但风吹在脸上,是干爽的。
第8章
木板门撞上墙壁,爆开一声闷响。干硬泥块砸向地面,激起呛人灰尘。
劣质白酒味直冲鼻腔,林守成抡起手臂劈下,指缝间裹挟着酸腐汗臭。粗糙手掌抽中脸颊,耳膜轰然鸣响。铁锈味瞬间灌满口腔,喉咙里卡住半声惨叫。
林青梧猛地睁眼,上半身骤然弹起。她大口吞咽冷空气,薄棉被滑到腰际,后颈一片黏湿。
窗外黑透了,防盗窗外头挂着深秋的霜气。屋里很静,没有烂酒瓶在地上滚动的声响,也没有皮带抽在肉上的闷击。
林青梧垂着脑袋,双手撑在硬板床沿,指尖抠着床单布料。
隔着客房的磨砂木门,客厅隐约漏进来一点淡黄光晕。
还有敲击键盘的声音。
咔嗒,咔嗒。
林青梧坐了半分钟,掀开被子踩进棉拖鞋。木门合页没有上油,推开时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客厅大灯没开,只亮着沙发旁那盏黑色长杆落地灯。
暖黄的光圈拢着地毯一角,茶几上摊满了A3规格的硫酸纸图纸,旁边散落着三支粗细不同的红蓝勾线笔,还有个空了大半的浅口玻璃杯。
沈言盘着头发,鼻梁上架着金边防蓝光镜,身上裹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两条长腿交叠着缩在单人沙发里。
听见门轴动弹,沈言手里的动作顿住,转过脸来。她把膝盖上的轻薄笔记本移到茶几边缘,压低声音问:“吵醒你了?”
林青梧站在走廊阴影处,摇了摇头,“做了梦。”
沈言顺手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眼眶中段,“梦见什么了,一脑门子汗。”
林青梧没答话。
沈言也没追问,把拖鞋趿上,起身往开放式厨房走。
不锈钢水壶放在底座上,沈言按了加热键,从吊柜里拿出一只白瓷马克杯,“白天在附院站了一整天,夜里再虚脱出汗,明早查房你保准低血糖。”
沈言往杯里兑了大半杯纯净水,再掺进小半滚水,食指贴在杯壁上试了试热度,“过来喝了。”
林青梧走过去,伸手接下杯子。陶瓷杯壁的热度顺着掌纹渗进来,驱散了刚才梦境带过来的森寒。
她在三人位布艺沙发的一角坐下,两手抱着杯子,小口喝温水,热气熏得人鼻腔发酸。
沈言没立刻回单人沙发去画图,她绕到茶几另一侧,把散在地毯上的两张草图收拢归位,“刚才甲方那边发了新的消防通道规范要求,周总监非说天井采光井占了疏散宽度,逼着事务所今夜必须出改签说明。”
林青梧低头喝了小半杯水,“我以为你不会碰这种扯皮的项目。”
沈言扯了下嘴角,把图纸叠整齐,“开事务所要交房租,小楠和陆嘉每个月指着绩效发工资。有些项目不是为了赚钱,是做公益立项,市里给过挂牌荣誉,不能因为换了个难伺候的总监就掀桌子不干。”
林青梧抱着水杯,眼睛盯着茶几脚垫上的花纹,“我高中那会儿,拿到第一笔资助金的时候,也觉得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
沈言收拾图纸的手指停了停。
林青梧的声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波澜。
“那年高一上学期快结束,学校催缴学费和书本费,总共四百六十块。林守成把家里的苞谷全卖了换酒,一分钱没给我留。班主任把我叫去办公室,递给我一张绿色的汇款单,还有一张登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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