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亲的打算本来是把他送去美利坚的某个自治州,留在那里发展海外产业也好,谭且笑着答应,第二年从藤校退学,转去德国,用交换生的借口搪塞过去。
谭世缘是个走大运的生意人,中专毕业,有点见识,但不算多。
他不懂这些,只知道大概是谭且又做了什么能让他高兴的事,大手一挥让他不用等毕业,现在就接手家里的大部分产业管理,其实是家里濒临破产,他没招了。
谭且竟然没有拒绝,这件事当时给了林格终极大的冲击力,她以为按照这人的性子,直接撒手不管自立门户会更让人愉悦。
“他说,那样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如直接抢过来据为己有,让他不得不低头,那样更好玩,我保证你会喜欢。”
“那年我在香港读大二,快大三了,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就崩溃了一晚上。我觉得他不应该为我付出那么多,他应该有自己的人生,我不愿意跟我敬爱的人谈论权利这种无聊的事情。”
林格终的眼睛里闪过一串泪花。
“他说,格终,你的英文名是我取的,你父亲给了我新生,你却什么都没有拿到。我要让你做回掌上明珠,做不了他的,就做我的,我们才是真正的家人,不需要靠利益维护情感的家人。”
他欠你的,哥哥绝不让你缺一点,即使有了嫂子也一样,我会对她好,她很喜欢你。
我跪坐在床上,将她的头搂进怀里,吻去她的泪水,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脊背,我感受到师姐从出生起就从未放弃压迫自己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而在这种缓解的时候,一切自以为已经处理好的伤痛都挣脱绷带开始流血,经过心田,被她的澄澈净化,我只能看见一串懂事的孩子为了筑建新生不断挥洒的汗水。
“他为什么去德国?在美国呆得好好的。”
我缓慢地抚摸她的发端。
“他和教授是旧识,被他父亲认到名下以后就经常出国,寒暑假也不在家,基本只留我一个人。某个假期结束,他回来告诉我,格终,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就是教授,他们很投缘,认识的契机只是坐在长椅上看叶子飘落,然后聊起很多议题。他那个时候就告诉Sebastian,他有个妹妹,下次来时想一起见见,教授健谈,所以答应了。”
我看到一个画面,秋天,公园里的休息处旁边长着几棵树,或许两个人就被覆盖在阴影之下,一个沧桑,一个怀揣心事。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谭且的事情,在此之前,格终把她们的关系隐瞒得很好,没有谁知晓,大家都以为她和谭且来自两个家庭。
“Pearl就是那个时候取的名字,为了方便在国外交流。后来教授和我们相处得很温馨,我告诉他,我第一次体会到家的感觉,他没有家庭,是退役军官,就说如果可以,请你们把我当作吧。”
“然后你们就一直相互寄信吗?”
“嗯,有时候英文,有时候用中文,或者他和谭且教我德语。谭且比我先出去,他的德语也比我流利多了。”
林格终的心情平复下来,我只觉得高兴和疼惜,就像她高中和我见面时总是弯下腰也疼惜地抱紧我,我为如今自己能成为她的依靠而几乎欣喜若狂。
师姐,你可以依靠我吗?
以后也像今天这样依靠我,像和谭且那样接纳我,然后变得更加亲密无间。
“这些信件,我可以看吗?”
林格终笑着同意了,她坐起身来,随手拿旁边的纸浸走眼泪,突然将湿润的一小块覆盖在我的额头上,我呼吸一滞,眼前的视线被遮挡住了,只能看清她俯下身的影子。
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柔软的吻,面颊被小心地捧着微微仰起来,触及以后,林格终就退开了,临走前在我耳边轻声地道谢:“小英雄,我好多了。”
“不过这些狼狈的东西你就自己收拾吧,也没什么重要的,怎么摆位置都行。摆不好就只能让交警过来教育这个小朋友,警告她以后不要做一些危险行为了。”
林格终又恢复成了那个捉摸不透,好像什么都已经了悟的谪仙样,我借着她的眼泪将口红抹走,纸巾轻被用力扔到半空中然后不争气地夭折,我翻着白眼骂她真是不要脸,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林格终。
“那你现在看见了。”
她挥挥手,房间门重新被关上。
我真的已经疲惫不堪,没有力气再做多余的事,想了想身上的狼狈,无奈地因为洁癖爬起来卸妆冲澡,房间里面就有浴室,我在心里感叹着不用和一群人挤在一个小空间里的日子真好。
我要让师姐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
“谭且临危受命,把公司盘活了,中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他吃了很多苦。”
我看向镜子里贞子一般的素颜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又摸了摸手臂,因为肌肉还在松了口气。
我不是林格终那种出了事还要硬撑,越疲惫反而更想要压榨自己直到生命尽头的疯子,我真的很怕死,精力不够怎么更好地完成想要保护林格终的愿望,我必须健康、强壮,为了我的爱人不要饱受皮肉之苦,不要为此夜不能寐。
我抚摸起自己的脸,对着镜子喃喃:“我的爱人,师姐,林格终。”
“Pearl.”
Pearl,我要和你一起回德国拜访你为之哭泣的牵挂,告诉他,你以后会幸福的,我也想将从前你带给我的喜悦模仿着赠送给你,不是偿还,如果非说是,那是为了弥补你今夜本不会对别人拥有的坦诚,我总有一天也要将软肋交到你的手上。
天都快亮了,我痛失了一夜的睡眠,却前所未有地感觉前路光明。
第8章
chapter8.
我这天只睡了半个小时,一下点了三杯冰美式。
林格终回去休息以后,我洗着澡突然没了困意,一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喝,一杯出门前喝,一杯带去公司。
想着偶尔一天不会出什么事,九点钟从床上爬起来洗漱的时候我差点一头栽过去,牙刷塞在嘴里还在上下眼皮打架。
水龙头被我很恨关上,想着还好今天下午过去,下班也快,回来补个觉再陪师姐去演唱会正好。
今天周一,我看向林格终紧闭的房门有些奇怪,大律师真的爆改收租婆了?
调休吧,也说不定师姐现在自己当老板,我坐在客厅里愤怒地往脸上拍粉底液,已经在上班的第一天感受到十分浓厚的堪比几十年老油条的一股班味。
学校假期也是有实习的,我对上班的热情在那个时候就耗尽了,投行,金融机构,企业的财务部,大部分时候脚不沾地,吃饭都没有时间,一回宿舍就瘫倒了又在凌晨被一个紧急任务叫醒。
休息的时间不算少,但很零碎,加上准备的时间和学校的事情,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生活。
我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林格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变态,硕士一年的任务量压缩堪比大学四年,或许不止。
“您稍等,稍后有人带您去工位,这是临时工牌。”
我坐在休息室,不久以后前台妹子接到了什么消息,朝我跑过来说:“请您直接去28楼,可能需要再经过一次面谈确认您的具体工作。”
我的脑子已经开始混沌了,没有额外的想法,点点头朝电梯走去。
“叮——”
28层只有一个CEO办公室,这家企业势头很大,我对公司做过背调,以后说不定会发展成国内的龙头,审核和筛选严格是合理的,我在入职前也确认过简历和面试评价会被CEO亲自重筛一遍,有可能要加面。
HR透露过,一般面过直接升职,面不过就拎包走人,没接到消息的人就正常流程,从基础岗位做起。
“来做法务?你跟我开玩笑呢?”
“我23岁博士毕业,上学的时候不是做学术就是实习,法院律所各大部门哪里没走过?我从高中就开始给创业铺路了谭且,学这么多就是为了回来给你当法务的?”
“那我读你妈的书!”
巨大的摔砸声让我虎躯一震。
是林格终,这就是谭且家里的企业?没想到总部在上海。
为了防止他们继续说下去被外人知道更多,我敛下眉目上前敲了几下门。
里面人像是没听到,玻璃打碎了一地。
“进。”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场景,甚至在听到这家公司属于谭且时,脑子里只能想到一个字:跑。
是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身处场景里的人,对待一个前不久还在言笑晏晏地跟我袒露心扉和另一个我抱着势必要将对方比下去的人。
这太诡异了。
门把手慢慢往下滑,我快速进去以后紧紧关上,深吸一口气看向眼前的场景:谭且站在落地窗前,正对着我,林格终在右手边的书架前面,地上有被撕碎的书页和玻璃杯的尸体,封面上的书名倒是没有遭殃,叫社会公证与律师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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