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痛_降珠【完结】(4)

  我们的手从始至终都相抵在一起,我的力气不自觉捏紧,她不用反应就点了下我的手背,指尖的寒意从她的心底传来,摩挲在我的肌肤上成了另一种眼波流转的方式,像千年不见的一片雪。

  格终会叫他阿且。

  “看什么呢小姑娘?坐沙发上等我。”

  她招呼我,又跑去和前台小姐说了些什么,我看见对方从底下在拿什么东西出来,还没细看清楚,格终又踩着高跟鞋朝我跑了过来,将塑料袋递给我,我这才看清楚,是一次性拖鞋。

  “换好出来,我的车就在门口,去买双新的。如果你嫌麻烦不想去的话,那别说这几个小时,这两周都得吃苦头了,”我的发丝被轻轻揉了几下,没有乱,但是心跳扭成了一团,呛到嘴里什么话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什么都没有解释,像是猜到了我的选择,冲我弯了下唇就径直走到外面去。

  我的动作很慢,可以说就是在故意磨蹭,眼前的事物都纠缠成了一团不清不楚的麻线,如果一双鞋子不合脚,那么不管穿还是脱,都像在忍受一种被荒废很久的酷刑,我的指腹只能以蜗牛爬的速度往后跟探去,果然摸到了一滩血淋林。

  我痛呼一声,想着还好林格终没有看见,我不想被她笑话,不想被她觉得自己还不够成熟,还不足够做一个步履匆匆的大人,也不敢想下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像从皮肉里徒手拔出两颗钉子一样抵住鞋面往外推,那瞬间我的眼泪还是被刺激到完全模糊了视线,俯下上半身缓了很久才慢慢重新站起来。

  林格终是对的,这只是穿上它的第三个小时,我就已经完全走不动了,甚至飞机上还休息了很久,但每一次再落地时重新站立,酷刑的感受是成倍上涨的,跟掉好几层皮没区别。

  我沉默不语地唾弃着自己,抓抓头发,拎上包往外走。

  格终靠在车窗上,手插进兜里,耳边在和谁通话。

  酒店的拖鞋不太好走,于是走到格终身边明明只需要几步路,却感觉时间过了很久,恍惚间,我好像看见她在这个世界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身世沉浮,眼珠上的雾气从薄到厚,从水结成冰,这短短几十秒,她又做了什么别人需要很多年才能做到的大事吗?

  又领悟到了什么世界的规律然后立马就能发现可以为她所用吗?

  我不需要向你辩解什么,她只需要寥寥几句就能使你信服,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滤镜,会变成很多人的,也已经是了,只要她愿意和谁多接触一天。

  我在牛津听到的,关于她的最多的言论就是那个来自东方的神秘女人,得益于师姐的传奇声名,我和其他留学生受到的歧视也明显减少了,听前几届说,在师姐没有上礼堂发言升堂对簿要求公开处理种族歧视前,大家的日子都不太好过,不是学院里的,是生活上,是遇到的每个外国人的态度,都有可能轻蔑又唾弃。

  那一次闹大了,师姐把当时带头霸凌华人的臭虫告上了法庭,周旋半个月以后,大法官下了禁止任何暗示不平等对待的禁令,据说是当时在任的院长听闻得意门生受了欺负,出来帮忙摆平,换做其他人是没有这种待遇的。

  研究生只有一年,这件事发生在她开学的第二周,风波刚过去没多久,师姐就收到了院长发来的留英读博的邀请函,并附上裁决庭的问候信,概括下来就是有意将她收买留用,用难以抗拒的天价厚禄,以及最年轻的,几个世纪估计都无人可比拟的终生大法官的荣誉,时间一久就可以被请进联合国,做国际裁决庭的首席。

  对她来说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要她想,这辈子都可以在英国高枕无忧,不用考虑回国混口饭吃还是千辛万苦地跟local争饭碗拿绿卡因为死要面子赖在这儿,天才的确走到哪里都是有优待的,local因为外国人进来跟他们竞争提高内卷压力已经含有巨大的潜在抗议,每个出去的孩子都因为光鲜亮丽的期待如履薄冰,我也是。

  “欲词,上车。”

  她的感官一向十分敏锐,我对这点见怪不怪,只是师姐在发现我的一瞬间就立刻将电话挂断了,连再见也没有说。

  我弯起唇,随意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俯身坐了进去,不知道师姐要把我载到哪里去,车里是跟她身上一样的好闻气味,是能让我安心的,没有刻意等待却盘旋着好久不见的重逢。

  第3章

  chapter3.

  林格终开车非常不老实,不会好好放在方向盘上紧盯前方和导航,她甚至都没有看,也不担心走错路,我想也是,毕竟她对上海很熟。

  她在回复什么消息,应该是因为刚才被打断了,现在正好续上。

  “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两年在牛津不好过吧,话少了很多。”

  “很多吗?就今天回来的,我刚下飞机就往这里赶了。师姐…其实我还行,托你的福,我们这届过得都还行。”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却没有追问下去。

  其实我是希望她继续问的,我想和她多说一些,到天荒地老也没有关系,林格终的声音很好听,我想一个人的任何方面都是不可以用标签定义和形容的,抽象的情绪还要分深浅不一,如果非要选,我的词典里只剩下四个字,不可言说。

  后视镜里倒映出我们的眼睛。

  “格终。”我轻声开口,在夜景虚有其表的灯光里垂下眼帘,交叠的手掌忽明忽暗。

  “问题小姐,你这次又攒了多少等着我回答?”

  她无奈地挑眉,深吸一口气,看起来像是毫无根据地打算自说自话下去,我的耳朵一动。

  “酒店和餐饮一体式的地方当然有拖鞋了,你就把我当作和你一样的,刚刚经历了台风,淋一身雨还崴脚,但不打算继续忍下去的倒霉蛋吧。”

  前方是红灯,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一点距离,我松了口气,林格终慢悠悠地拿起口红补妆,她的唇色其实不淡,但这是格终的习惯,只要身上有一支口红,就随时有可能拿出来让它经历漫长的裸露,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涂在手背上,或者把原本没有瑕疵的唇妆擦掉重新画,这样既能打断对方说话,也能提醒自己再开口时要注意分寸。

  “我是想问,你知不知道你学院里的同窗是怎么评价你的?他们说的形容很有意思。”

  你的戒指?你现在不在国外吗?你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打算停留多久以后继续漂泊。

  “评价?我有什么好评价的。”

  “他们评价的是他们自己,一群自以为是的人说出来的话总不会太难听,这是‘天才’的通病,把夸奖自己的一切美好词汇都包装在别人身上,坏处就是会演变为对对方的期待和要求,做得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他们口风就变了。”

  我欲言又止,明明已经猜到了她又会说一些看透红尘的大话。

  “我去的前一年你就提前通过博士答辩了。院长说你是他带过的,会令整个学校都无比骄傲的学生,这全归功于你自己。学长学姐一直在论坛里交流,我只知道你在学校的时候,从来没有什么娱乐社交,也不跟哪个人特别亲近,可能和老师除外吧,所以很多人都在传你只喜欢跟位高权重的人打关系,骂你骂得很难听。”

  我将视线转到车窗外,看灯红酒绿的街道,看人心的虚浮就在举头三尺,盖过所谓的神明庇佑,看千年轮转依旧毫无止境的猎巫行动。

  “明明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师姐,我只是觉得你没有得到你应该有的待遇,没想到就算这样的学校也…会有人喜欢过河拆桥,他们根本没有接触过你。”

  从得知林格终完全拒绝所有社交活动开始我就知道,她那几年又在压榨自己了,又在拿自己当成一个学术领域里的前端试验品对待,她的自毁倾向还是没有任何好转。

  我的心口开始疼痛。

  林格终若有所思,问我是吗,然后我们两个谁都没有在说话,沉寂长达消灭世纪般的漫长,我察觉到她有了什么动作,关上车窗望去,是她的身体完全放松靠在了椅背上,我想起一根松软生锈的吉他弦,泛着银河般的光泽,闪耀和黯淡同存。

  “谢谢你,不过某种方面来说,他们说的也没有错,前辈们给我的助力足够多,不再需要我多花额外的精力应付同窗,从头培养自己的社交圈,大家都是各取所需而已。”

  她在看向某片遗落在记忆之外的残影。

  “那段时间很枯燥,你知道我的,不要替我说话,也不要像我这样做人做事。欲词,大家认为的天才和成功都是他们认为的,却没有看到不被主流追捧的天赋,我不能说这是谁的错误,毕竟所有人都是构成现状的沧海一粟,只是人们已经忘记要发掘一些无人问津的宝藏很久,他们斗争,自相残杀,悔恨,维持和平,然后继续,但这不代表,不世俗的孩子普通和一文不值。”

  “没有人不是天才,如果深耕自己擅长的领域够久,只要不做什么出格的事,也没有人是不值得被追捧的。别为我辩解,或许再过些年,他们也会为自己当初说了这番话感到后悔,如果我要看见他们的良善面让自己好受些,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充耳不闻,过好我的日子,同时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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