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泊蘅点头。
“小满才出生时，我总盼她大些。会坐了，盼她会走；走得稳了，又怕她跑太快。”
沈蓼秋说着笑起来。
“前几日她自己穿好鞋，我还高兴。等她说不用我抱，心里又空了一下。”
陆泊蘅听了一会儿。
“昨日她还要我背。”
“那是走累了。”
“也好。”
沈蓼秋偏头看她。
陆泊蘅慢慢道：“要背的时候背，自己走的时候，便让她走。”
她说完，低头看两人牵着的手，忽然握紧了些。
沈蓼秋察觉，笑着问：“我呢？”
“你不用背。”
“这么大个人，嫌沉了？”
陆泊蘅也笑。
“你要走，我同你走。”
风吹过来，沈蓼秋脸边的碎发晃了晃。她站住，替陆泊蘅理平被吹起的领口。
这些年，那张脸是日日看着的。
做活时专注，抱孩子时耐心，夜里被叫醒，也会困得半晌睁不开眼。熟悉到有时候从门外听见脚步，便知道是她回来了。
可此刻站在河边，被那双眼睛安静望着，沈蓼秋仍觉得心里发热。
她踮起脚，在陆泊蘅唇边亲了一下。
身后恰好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一个挑空筐的老伯从堤下过去，压根没往这边看。
沈蓼秋把脸埋进陆泊蘅肩上，笑得肩膀轻颤。
“成亲这些年，倒还像做了坏事。”
陆泊蘅扶着她的腰，等人走远，才低声道：
“方才没亲准。”
傍晚回客舍，两人在楼下吃过饭，又坐着喝了一壶茶。
沈蓼秋看窗外天色渐暗，下意识道：“这个时候，她该洗脸了。”
陆泊蘅应了一声。
片刻后，两人又都笑了。
惦记是免不了的。
可她们没有因此赶回去，只将那点惦记放在心里，继续坐着，把各自杯里的茶慢慢喝完。
上楼以后，沈蓼秋拆开发髻，拿梳子梳到一半，陆泊蘅便从她手中接了过去。
梳齿穿过长发，到了发尾，她会停一下，耐心解开细小的缠结。
沈蓼秋望着镜里的人。
“今晚倒没有人抢梳子。”
“小满说她会梳。”
“她那叫扯。”
陆泊蘅低低笑了一声。
梳好以后，她没有立即松手，只俯下身，从背后轻轻抱住沈蓼秋。
镜中的两张脸挨得很近。
沈蓼秋抬手覆上她的手背，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今日高兴么？”
陆泊蘅点头。
“你呢？”
“高兴。”
她答完，伸手拉住那人的衣襟。
这一次，没有孩子在门外喊娘，也没有谁要赶在天明前起身装菜。陆泊蘅低头吻她时，沈蓼秋便安心地闭上眼睛，将那句尚未出口的话留到了后来。
窗扇合拢，街上的声响渐渐远了。
再躺下时，陆泊蘅仍在里侧。
沈蓼秋挨着她，指尖慢慢抚过她掌心的薄茧，忽然笑道：“这么宽的床，你倒还往我这里挤。”
陆泊蘅将她散到颊边的头发拨开。
“你不让么？”
沈蓼秋没答，抬头又亲了她一下。
床头的灯被吹熄。
暗下来以后，她终于将那句想了许久的话轻声说出来。
“往后也给我们自己留些日子罢。”
陆泊蘅在被下握住她的手。
“好。”
次日，两人吃过早饭，又去街上买了些带回家的东西。
给长辈的糕点，小满惦记的绢花，还有一包花种。
陆泊蘅另外买了两只小瓷碟。
沈蓼秋问拿来装什么，她说：“你不是嫌家里的点心碟浅？”
原来她随口说过的话，这人还是这样记着。
回程时，沈蓼秋靠着她睡了一小会儿。
船过桥洞，光线暗下去，陆泊蘅将外衫搭在她膝上，等出了桥，也没叫醒她。
到家已是午后。
院门一开，小满便从堂屋跑出来，跑到一半，先被许氏提醒慢些，才张着手扑进沈蓼秋怀里。
“娘！”
沈蓼秋抱住她，亲了亲额头。
陆泊蘅蹲在旁边，也被女儿搂住脖子，响响地亲了一口。
昨夜睡得怎样，今日吃得如何，还没来得及问，孩子已经指着桌上那间纸屋，忙着让她们看。
屋里坐着布老虎。
旁边又添了三张小纸凳，长短不一，却摆得极郑重。
“这个谁坐？”沈蓼秋问。
“你。”
“那个呢？”
“娘。”
“最小的是小满？”
孩子点头，又想起什么，伸出手。
“花呢？”
沈蓼秋将绢花拿出来，替她别在发边。小满立刻转身去给两位阿婆看，方才抱着人不肯松手的模样，转眼便没了。
许氏笑着接过糕点，催她们进屋喝水。
沈蓼秋站在门边，看女儿围着纸屋忙碌，忽然轻轻靠了一下陆泊蘅。
“她过得倒很热闹。”
“嗯。”
陆泊蘅低头，将她腕边滑下去的衣袖理好。
沈蓼秋便握住那只手，悄悄晃了一下。
这时，小满又跑回来，抱住她的腿，仰脸问：
“下回带我？”
沈蓼秋蹲下，替她扶正绢花。
“挑一回带你。”
小满满意了，又去摆她的小纸凳。
陆泊蘅站在身后，低声问：“另外的呢？”
沈蓼秋回过头，眼里还带着笑。
“另外的，带你。”
第106章 番外六 借住春水边[番外]
小满六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位比她大两岁的姐姐。
人是陆泊蘅领回来的。
那日午后，沈蓼秋在檐下分花种，小满坐在旁边，替她把折好的纸包压平。听见院门响，她先抬头，瞧见陆泊蘅身后的人，手里的纸包便忘了放。
来的是一位妇人，衣裳整洁，裙角却沾着些河泥。她提着包袱，另一只手牵了个小姑娘。
姑娘比小满高出半个头，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发绳褪了些颜色，仍系得齐整。怀里抱着一只木匣，进门先看人，再看院子，最后目光落在小满手边那几包种子上。
陆泊蘅侧身介绍。
“闻掌柜。船要留在棚里修几日，我便请她们先来坐坐。”
妇人向沈蓼秋笑了笑。
“叨扰了。我姓闻，这是小女，汀予。”
她低头轻轻碰了一下姑娘的肩。
“叫人。”
闻汀予便依次问好，声音清楚，没有往母亲身后躲。
小满也站起来。
沈蓼秋伸手，将她袖口沾着的一小片纸屑取掉。
“这是我家知宁，小名小满。”
闻汀予看向她。
小满先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没有泥，才抬起来晃了晃。
“我六岁。”
“我八岁。”
小满想了一会儿，叫道：“汀予姐姐。”
闻汀予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就这样认得了。
闻家的船沿河运布匹和日用杂货，经过柳树埠时，来请陆泊蘅看一处渗水。
原以为只是旧缝松了，细查以后，才发现相邻的一段船板也需更换。
船得腾空，货已另送去镇上的货栈，跟船的人在那里照看。闻掌柜带着女儿，正要寻住处。
沈蓼秋听完，往西屋看了一眼。
“家里有一间空房。你们若不嫌弃，先住着，省得两头奔波。”
闻掌柜推辞了一回，见她说得诚恳，才应下来，只说食宿不能白占。
“那便照实算。”沈蓼秋笑道，“住得不惯，也直说。”
大人在堂屋喝茶，小满已经把闻汀予领到了石榴树下。
她先给人看自己的小铲子，又指檐边一排大小不一的盆。
“这两盆是我的。那边不能碰，是我娘要用的。”
闻汀予蹲下来。
一盆出了苗，另一盆只有土。
“这盆种了什么？”
“还没种。”
“为何？”
小满脸上的神情严肃了些。
“我想的太多，放不下。”
闻汀予看着那只不大的盆，又看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很认真地说：“那得挑一样。”
小满叹了口气。
“我娘也是这么说。”
闻汀予带来的木匣里，没有小满以为的糖。
里头是一小本旧册、几张折纸、一块磨圆的石头，还有一只短短的炭笔。
小满得了允许，才凑过去看。
旧册上画着河道，弯弯曲曲，有的地方添了桥，有的地方画着几根长短不一的线。
“这是什么？”
“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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