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别在这里指责我，扪心自问十八岁和四十八岁，你会选哪个?你现在可以跟我说四十五岁，那以后呢!她又不是停止在四十八岁就不会再老去了，等她六十岁的时候，我才四十五岁，你要每天醒来先亲吻她满脸皱纹，还是去抚摸那枯涸的皮肤。”
她说：“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生命不能在最相爱的年纪停止，为什么在逃过世俗，挣脱了礼教以后，还得面临衰老!为什么不能一睁眼就已经同棺而葬!”
“……”
金逢樰这个人很神奇。
她会在她们想要杀死柳烟渺的时候，她可以摆出最卑微的姿态，跪伏在她们脚边，抛下自尊和骄傲，痛哭流涕地替柳烟渺求情，在白凝枝想要替柳烟渺摆脱怪物身份的时候，她又拒绝得非常彻底。
白凝枝说金逢樰是没良心的神经病，柳烟渺从不评价她前妻，金双铃倒是跟她们申明过金逢樰也没有那么糟糕，在以前金逢樰夜夜都会抱着她静坐在沙发上等待柳烟渺回家，无论柳烟渺回家的时间有多晚都能得到最热烈的拥抱，金逢樰也能因为她一句想吃，在深夜跑遍半个城……卫南漪没有高超的演技，她的确觉得金逢樰付出的不仅仅是为了钱就可以解释的。
说实话柳烟渺的优点有很多，美貌金钱还有温柔。
十五年的时间够长，如果一点都没动心过才是奇怪，只是金逢樰的爱是需要些肤浅条件的。
在她没那么需要柳烟渺的钱后，美貌就成为最重要的一环，为此不惜跟怪物做交易。
那天金逢樰说得最后一句话是：“姐姐，她们非要杀你的话，我陪你一起死好不好?”
卫南漪不觉得金逢樰在骗人，她说那番话的时候，刀已经抵在了胸口。
只需要柳烟渺死了，她就一定会陪她死。
金双铃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刚刚十五岁的她抢下了母亲的刀，抱住了白凝枝的手臂：“阿，阿姨，你们用我的血好不好?”
她是觉得母亲做错了事，辜负了这世界上对她们母女最好的人，所以她是该做点什么的。
金双铃将她自己作为了补偿，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年纪，选择了守着柳烟渺。
她的血液融进了柳烟渺的身体，她的人也跟着她们来到了怪物局。
柳烟渺是回不去了，她的身体因为实验失败，靠着药物也不能彻底变成人的形态，总有鱼尾纠缠，玫瑰环绕，她都没办法正常出现在人前，当然不能再回去见金逢樰，或许她自己也不太想再见了。
金双铃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母亲，这三年都没有回去过。
金逢樰跟怪物有关的记忆被清除了，等同于一觉睡醒老婆和女儿都不见了，可不得诅咒妻子拐带了女儿，弃她不顾。
—
怪不得卫南漪笑得那样讽刺。
罪魁祸首成了原告，的确很可笑。
沈素也没见过金逢樰那样的人，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她朝着车后座看了眼：“小妈，金小姐怎么连她出生以前的事都知道?”
“她说是她妈妈告诉她的。”
金逢樰似乎不是个淡忘恩情的人，如果她是的话，她应该会绝口不提她的过往才对，那段不算光彩，封死在小山村的过往对于她来说应该是屈辱的，可她愿意告诉自己的女儿，让女儿知道柳烟渺是她们的恩人。
沈素觉得柳烟渺那样的人，金逢樰要是不说，她是不会主动让金双铃知道些什么的。
可金逢樰连她孕期就勾搭柳烟渺的事都往外说，甚至能告诉金双铃她当初为了留在柳烟渺身边花了手段，还几次都差点玩没了她这个女儿，她怕不是个神经病。
沈素暗暗腹诽，忽然想起来一件非常要紧的事：“小妈，柳阿姨现在不能露面了，她的公司怎么办啊?”
她就差挑明问柳烟渺的钱给谁了，沈素也不是惦记柳烟渺的钱，主要是她很缺钱，本身就会对金钱多点敏感度。
卫南漪：“留给她前妻了。”
“……”沈素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她的原则中有一条是不原谅对她不好的人，如果有人那样坑害她，她肯定是没办法像柳烟渺那样大度的：“柳阿姨怎么想的?”
“她不说，我们也猜不到。”卫南漪点出了柳烟渺心思藏得深这条，慢慢勾了点笑：“只是我觉得她前妻虽然害了她，可双铃对她总还是不差的，她一直想把双铃送回她前妻身边，公司留给前妻，可能也想着以后能给双铃继承。”
车后座的金双铃依旧昏睡着，她对卫南漪和沈素的交谈一无所知，她还在梦中喃语：“小姨，我怕……我不走……”
沈素还是不想将金双铃归为一个胆小鬼。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金双铃已经做得很好。
沈素收回了目光，忽略了她比金双铃大不了多少这件事，她继续追问着卫南漪：“小妈，你刚刚说实验失败了?那柳阿姨为什么没有迷失自我?”
卫南漪在努力诚实，可等着沈素问到这件事的时候，她目光游离，下意识地要用谎言来搪塞。
“小妈，你可以不告诉我，但别骗我了。”沈素洞察能力很好，她能看到卫南漪神情的变化：“我不是一定要问清楚，只是我们以后都是队友了，我想多了解你们一点，如果你觉得没有必要的话，我也可以不问。”
“柳阿姨说归一，有归为一家的意思。”
“一家……”卫南漪承认她有点被这样简单的两个字蛊惑到了：“白老师的实验是失败了，但我想验证的事成功了。”
“什么事?”
沈素又问住了卫南漪。
不是没有答案，而是很难回答。
她在无意中掀开了卫南漪这些年变化里最可恨的一角，她们这时候已经离开了山里，卫南漪将车子停了下来，在集中所有精神看着沈素的时候，她才有勇气讲述压在心底的秘密：“烟渺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体内有我的血。”
“没有。”沈素回想着柳烟渺的话，眼睛忽然亮了点：“柳阿姨倒是说过别的，她说她在村子里异化成巨型蜘蛛的力量是小妈你的，小妈你的异能可以给别人力量吗?那你能让我的身体异化吗?”
她想到了什么，话临时转了转：“不开枪打自己的。”
沈素对卫南漪上次打伤她自己耿耿于怀，这让卫南漪勉强能再勾起一点笑来：“小素，你不能把命给我。”
卫南漪的苦笑让沈素有了不太好的猜想：“小妈，我没太听懂你的意思。”
卫南漪既然决定了告诉沈素，那就没想过话只说一半。
她抓住了沈素的手，确定自己能够看清沈素的神情变化才开口：“双铃的血没有用，但我的血起了作用，她心脏里流淌着我的血，她不会彻底变成丧失理智的怪物，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压制住怪物的基因，暂时恢复人的身体，但她的命也跟我绑在了一起，我死，她也会死，她死，我能拿走她的力量，甚至……只要我想，我随时都能拿走她的生命。”
这……这不是命绑在了一起。
她们的生命已经不平等了，只要卫南漪想，她能轻易成为剥削者。
沈素以为她们是队友，她们是朋友，抑或者家人。
这跟她设想的不同，甚至可以说偏差太大，打破了她一些美好的幻想：“小妈，我能问问是只有柳阿姨这样，还是说别人也这样。”
卫南漪可以选择继续骗沈素的，可说到这里再开始哄骗已经没必要了。
“嫚巧的命也归我所控。”
沈素感激着卫南漪的坦诚，但依旧被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嫚巧是意外，烟渺……我刚刚也说了，我想在她身上验证些可能。”
“什么可能?”
沈素反握住了卫南漪的手，她急于等到一个能帮卫南漪开脱的理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她就是不想承认卫南漪是有罪的。
掌心贴着手背，她们的皮肤紧紧靠着，没有缝隙。
沈素已经很久没有将她拽得这样紧了。
卫南漪晃了心神，回过神的时候又有点难以面对，她低下了头，视线触碰沈素紧抓着她的手才觉得好受一点：“我想试试能不能让自己变强，我……我需要力量。”
这个理由是不太充沛的。
沈素需要力量，远比卫南漪需要力量更有说服力。
“小妈，你已经很厉害了。”
“不够的。”卫南漪抬起头，墨黑的眼睛注满了苦水，水滴垂落，溅到皮肤都能感受到的苦：“小素，真的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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