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埋头干饭，并不吱声。
郁栀实在是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郑重宣布：“我和温其昌已经离婚了。”
热闹的饭桌一下子冻住了。
郁爸爸和阿姨对视了好几眼，嘴皮子上下翻动，却始终没说出一句话。
弟弟啃完排骨，带着满嘴的酱渍抬起头，“那你又可以回家住了吗？”
“悠悠，别瞎说。”
阿姨低声斥责，“你姐姐已经是嫁出去的人了，怎么就算好回娘家。就算真的离婚了，那温家也不会连一套房子都不出的，我说的对吧，小栀？”
她最后那句话是对着郁栀说的，这句话恍若点醒了呆愣的老父亲，一家之主紧接着问道：“温其昌分了多少钱给你啊，按照律法夫妻共同财产得一人一半吧？”
郁栀嗤笑，“人家共同创业的夫妻才能分一人一半，我和温其昌结婚前签了财产公正的，他没有义务给我分钱。”
“话不是这么说的。”郁爸爸板起脸，“你年纪轻轻嫁给他，他还能不给你补偿？不行，咱们得找他去，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孩他妈，赶紧去洗碗，我来买飞机票，咱们得到温家去说理！”
“欸，好勒。”
阿姨警告弟弟不要再乱说，忙不迭起身收拾碗碟。
郁栀一动没动，看着这夫妻俩着急忙慌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可笑。
“你们就不问问我，为什么离婚吗？”
郁爸爸叹口气，坐下：“我还能不知道你，肯定是你太犟了，早和你说过了，男人喜欢温柔的女生，你偏不听。离婚这么大的事儿也自作主张，你但凡提前和我们说，也不至于现在一分钱都分不到！”
郁栀心头发凉。
“当初，你们让我嫁人，也没经过我同意啊。”
*
郁爸爸霍然做起身，恼羞成怒：“这是两码事，当初那都是为了你弟弟......”
“所以我就活该牺牲吗？”
关于结婚来换弟弟的肾源这件事，郁栀一直表现地很顺从，以至于家里人完全没料到，她其实一直心存芥蒂。
怎么可能会不在意，她才二十多岁，转头就被家里人哄着要嫁给四十多岁没见过面的港城老头，她还不能不同意，不同意就是要逼弟弟去死。
她做不到这么残忍。
可是，她似乎低估了爸爸的残忍程度。
他并不在意郁栀婚后过得好不好，他只在意有没有捞到钱，明明一直说自己晕机所以不能去港城探望女儿，现在涉及到钱了，又有大把子力气了。
真可笑。
郁栀看着自己拎进屋的大包小包，这些东西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其中有个盒子里装满了红票子。
她从来很懂感恩。
郁栀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郁爸爸不满：“马上就要出发了，出去干什么？”
“今天没有航班了。”郁栀说着，拎着新买的包径直往外走。
弟弟郁悠悠小跑着追上，“姐，等等我。”
*
郁栀给郁悠悠买了个超大冰淇淋。
“你跟着出来做什么？”
“姐。”郁悠悠舔着冰淇淋，含糊不清，郁栀让他咽下去再说，拿餐巾纸给他擦嘴。
“我觉得你离婚蛮好的。”
“为什么？”
“我同学家好多都有姐姐，我也想姐姐在这边，这样你可以接送我上下学，大家都会崇拜我有这么漂亮的姐姐，我多有面子啊！”
小孩子总是爱乱想，郁栀轻笑，“我哪里算得上漂亮，等以后我带你去港城，那边随便一个人都是大美女。”
“真的？”郁悠悠眼睛发亮。
郁栀想起在港城遇到的女生，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是班花笑花级别。
对于她们那种家境的女孩子来说，维持美貌最简单不过。
“那我现在就要去！”郁悠悠正是对漂亮女孩充满向往的年纪，“你让爸妈把我也带上呗，我们一起坐飞机。”
且不说郁栀压根没打算带着郁爸爸和阿姨去港城，就说郁悠悠，他身子骨估计还没养好呢。
“你刚做完手术，坐不了飞机。”
郁悠悠茫然抬头，“什么手术？”
郁栀一愣，“你不是刚做完换肾的手术吗？”
“我？”郁悠悠指着自己，“我没做过啊，我上次去医院是学校体检。姐，你忘了我连抽大血都能吓哭，怎么可能做这么恐怖的手术啊？”
郁栀感觉自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怎么都吐不出呼吸，她用力抓紧卡座的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小孩子嚒，记吃不记打，他们说的话哪里能当真。
麻醉一打，他哪里还记得住自己姓甚名谁。
一定是这样的，必须是这样的。
郁悠悠看姐姐面色不对，顾不上快融化的冰淇淋，上手拍着郁栀的背替她顺气，“你没事吧，姐姐？”
郁栀反手握住他粘嗒嗒的小手，尽可能稳住声音，“你回家悄悄地拿上你身份证，跟我去个地方。”
第74章 想见你
“病人没有做过肾脏移植类手术。”
医院前台将身份证还给郁栀，有些不解地看着面前漂亮洋气的女生露出天崩地裂的表情。
郁悠悠尚不明白，“姐姐，我都说我没做过手术了，你怎么不信呢。”
郁栀偏头望他，眼尾一瞬间通红，用力掐住他单薄的肩膀来回摇晃。
“你没有做过手术，你竟然没有做过手术——你的身体很好，一直都很好——你根本不需要肾源！”
“那我的牺牲算什么，我为什么要嫁给温其昌！”
“......我算什么啊！”
郁悠悠吓坏了，“哇”一声哭了出来，“姐姐，你别这样，你这样好可怕啊！”
医护人员见势不妙，赶紧过来劝架，顺便把他们姐弟俩都赶了出去。
郁栀靠在医院冰凉的鎏金字体上，眼神放空，无措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她永远记得那日回家，阿姨“扑通”朝着她跪下，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求她帮帮弟弟，爸爸沉默地坐着，面前烟灰缸里的烟蒂聚成一座冒尖的小山。
她可怜的无辜的才上小学的弟弟得了重病，必须要换肾才能活命，她只需要嫁个不认识的人就能换到肾源，就能轻而易举就她弟弟。
多么划算的买卖啊，她怎么可以拒绝呢？
郁栀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纠结了整整两天两夜，第三天她蓬头垢面旋开门锁，认命了。
郁栀就这么匆匆忙忙成了“蒋郁栀”，匆匆忙忙从林城嫁到了港城，匆匆忙忙成了豪门弃妇。
她只觉得自己倒霉，却从未后悔用自己的婚姻换弟弟活动，可现在告诉她，弟弟一直很好很好，倒霉蛋从来只有她一个！
她被亲生父亲骗了！
*
郁悠悠哭得抽抽噎噎，但还算有良心，没放任他姐姐一个人呆着，小心翼翼地陪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郁栀此刻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
她心里明白，这个弟弟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没理由要被责怪。
可是啊，要不是为了他，她不会同意嫁过去的，她的婚姻她的人生，都因为对弟弟的温仁善意，一败涂地。
她控制不住不去埋怨他。
*
“蒋郁栀？你居然在这里？”
在林城，有很多人会喊她“郁栀”，但喊她“蒋郁栀”的，还真没几个。
一个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
这么喊的女孩子那就更少了，郁栀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她自嘲地勾勾嘴角，老天还真是看不惯她。
一个弟弟还不够糟心，又送上门一个妹妹。
*
蒋涔，郁栀亲生母亲嫁入豪门后生下的女儿，和郁悠悠一样，与郁栀有一半的血缘关系。
只是蒋涔看不惯郁栀，从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蒋家的小公主吩咐司机靠边停车，自己踩着Prada小皮鞋走到郁栀身边，看都没看郁悠悠一眼，上下打量郁栀：“看来你在港城过得不错嘛，连华伦天奴都穿上了？”
郁栀毫无尊老爱幼的良好品质，不耐烦地扭过头，不愿再看这两个糟心玩意儿。
蒋涔快步小跑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你还没有和我打招呼。”
“你好。”
郁栀极其敷衍，蒋涔气得叉腰，只到郁栀胸口的小姑娘使劲儿踮起脚尖，“你不能这么无视我，你再这样我就告诉我妈妈，让她不给你打钱了。”
“你妈妈什么时候给你打钱了？”
郁栀可从来不记得自己和那位生母有过什么亲密的金钱往来。
蒋涔不满地指着郁悠悠，“我妈妈每年都给钱，不信你问他。”
“每年年初，他妈妈都会准时到我家要钱，我妈妈每次都给好多现金。我都看到了，他妈妈就是蚂蝗，天天缠着我家吸血。”小姑娘声音清脆，做了美甲的手指虚虚戳着郁悠悠，从后者的表情来看，他未必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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