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声断_懒云窝居士【完结】(5)

  “日落洛水畔,归帆入晚霞。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念完了。

  安静。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船夫的吆喝声。

  崔元贞站在那里,垂着眼睛,心跳得厉害。她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窗外的洛水,那些句子就自己跑出来了。

  “好!”

  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崔元贞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是那个歪着喝酒的王邕。他已经坐直了,眼睛亮得惊人,正盯着她看。

  “好!”他又喊了一声,“‘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一句,绝了!”

  卢子安也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两圈:“崔十二郎?清河崔氏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物?泰之,你这表弟,藏得够深的啊!”

  郑弘的脸色不太好看,可也没说什么。

  更多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这诗是怎么写的,什么时候写的,还有没有别的。崔元贞被围在中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只好拿眼去瞟崔泰之。

  崔泰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骄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可惜不是男儿身。”

  可她现在就是男儿身。至少此刻是。

  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杜十九,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了崔元贞一眼。

  只一眼。

  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腰间那块成色普通的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什么也没说。

  可崔元贞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她总觉得,那人好像看出了什么。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崔泰之拉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你疯了?谁让你站出来的?”

  “他们起哄……”

  “起哄你就上?”崔泰之叹了口气,“你知道今天你这诗传出去,会有多少人打听‘崔十二郎’是谁?”

  崔元贞想了想,说:“可这诗,我真的只是随口念的。”

  崔泰之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两人走到楼梯口,正要下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崔十二郎。”

  崔元贞回头。

  是那个杜十九。他站在楼梯上方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腰间那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诗写得不错。”他说。

  崔元贞张了张嘴,想道谢。

  他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就是不像男人写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崔元贞愣在原地。

  崔泰之脸色变了,想追上去说什么,被崔元贞拉住了。

  “大哥,”她说,“算了。”

  两人下了楼,走进夜色里。

  洛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水面上映着一轮圆月。崔元贞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不像男人写的”,这是什么意思?是夸还是骂?他看出来了?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件事。

  今晚,站在那些人中间,念出自己的诗,听他们叫好,那种感觉,真好。

  好得让她舍不得忘记。

  “大哥。”她忽然开口。

  “嗯?”

  “下次文会,什么时候?”

  崔泰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崔元贞笑了笑,“就是问问。”

  她没说实话。

  她真正想的是:原来外头的天地,是这样的。

  往后,我要常来。

  第3章 诗酒趁华年

  那场文会后,“崔十二郎”这个名字,像一阵风,在洛阳城的年轻文人中间悄悄传开了。

  起初只是几个人私下议论,“听说了吗?崔泰之有个表弟,诗写得极好。”“什么诗?就是那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就一句?就这一句,够你写一年的。”

  后来传得广了些,连那些没去临波阁的人也开始打听:这崔十二郎什么来头?多大年纪?生得如何?可还来?

  崔泰之挡了几拨,只说表弟回了清河。可崔元贞不干了。

  “大哥,你凭什么说我回去了?”

  “我不这么说,那些人天天来堵我。”

  “那正好,”崔元贞眼睛亮亮的,“下次文会,我还去。”

  崔泰之看着她,头都大了。

  可他拦不住。

  三月的最后一个文会,崔元贞又去了。还是那身青衫,还是那块成色普通的玉佩,还是跟在崔泰之后头,安安静静地走进临波阁。

  这一次,没人再问“这是谁”。

  “十二郎来了!”卢子安第一个迎上来,拉着她的袖子往里走,“来来来,坐我边上。上回那诗,我跟人争了三天,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合规矩,我说你们懂什么,人家这是……”

  崔元贞被他拽着走,回头看了崔泰之一眼。崔泰之无奈地笑笑,摆摆手,示意她自己应付。

  那一晚,崔元贞又念了一首诗。这回不是即景,是她在家里琢磨了好几天的。念完了,满座叫好。连郑弘都没吭声,只是闷闷地喝了口酒。

  只有角落里那个杜十九,还是没来。

  崔元贞往外看了一眼,心里有点空,又有点庆幸。

  后来文会就成惯例了。

  逢五,临波阁,崔十二郎必到。有时候跟着崔泰之,有时候跟着崔晋之。

  崔晋之这人,狂是狂了点,可对“表弟”是真不错。头一回带她去酒楼喝酒,非要给她点一壶最好的。崔元贞端着酒杯,闻了闻,没敢喝。

  “怎么了?”崔晋之问。

  “我……不太能喝。”

  “男人哪能不会喝酒?”崔晋之拍着她的肩膀,“来,三哥教你。第一口,闷了!”

  崔元贞看看杯子,看看三哥,又看看旁边的大哥。大哥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菜,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端起杯子,闷了。

  那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她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崔晋之笑得前仰后合,卢子安也笑,王邕也笑,连郑弘都扯了扯嘴角。

  崔元贞咳完了,擦了擦眼泪,忽然也笑了。

  真奇怪,被笑了,她反而高兴。

  从那以后,她学会喝酒了。不多喝,一次两三杯,点到为止。可那两三杯下肚,话就多了,人也放开了。有一回,她跟卢子安斗诗,斗到兴起,一口气连作了三首。卢子安认输,她还不依,追着人家要再斗。

  崔晋之在旁边看着,跟崔泰之说:“大哥,你看这位表弟,喝多了比我还疯。”

  崔泰之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那不是喝多了。那是高兴的。

  那日文会散了,卢子安非要拉着大家去喝酒。

  “不去临波阁,”他说,“那地方太正经。今儿咱们去东市,有家新开的酒肆,掌柜的是西域人,卖的酒跟咱们喝的不一样。”

  众人起哄,簇拥着往外走。崔元贞被夹在中间,身不由己地跟着去了。

  东市比西市热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那家酒肆在一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一个宽敞的院子,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空气中飘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中原的酒香,是另一种,更浓烈,更野。

  掌柜的果然是个胡人,高鼻深目,说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卢子安跟他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要了两壶“三勒浆”。

  那酒端上来,颜色发红,闻着就冲。崔元贞抿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又酸又涩,还有一股子草药味。

  “喝不惯?”王邕难得开口,“这酒就这样,喝惯了就好。”

  崔元贞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这回好些,那股涩味过后,竟有一丝回甘。

  几杯下肚,话就多了。

  卢子安提议联句。这是文人的老把戏,一人一句,连成一首诗。众人纷纷叫好,你一句我一句地接起来。

  崔元贞坐在边上,听着他们联,偶尔插一句。联到一半,隔壁桌忽然有人拍桌子。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喝酒了?”

  众人回头,看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坐在那里,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卢子安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想赔不是。那汉子却不依不饶,走过来指着他们:“一群酸丁,念什么鸟诗?要念滚远点念!”

  崔元贞坐在那里,看着那根快戳到卢子安脸上的手指,忽然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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