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忘尘仙尊下来，总是冷着脸斥责几句便拂袖离去。
但这一次，她只是悬停在半空，目光复杂地看着底下这个满身风霜的白衣剑修。识海里，那张写着“永远相伴”的祈愿纸还在隐隐发烫。
忘尘仙尊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再像前几次那样用“天道因果”去堵她，似乎有些太过苍白了。
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开口：“你天天在这里劈，就不怕哪一天灵力反噬，直接死在这儿？”
江鹤眠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仙尊这次会问这个。她垂下手里的剑，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忘尘仙尊的脸
“死在这儿，也算是离师尊最近的地方。总好过在宗门里，一个人清醒着熬日子。”
忘尘仙尊皱了皱眉，心口又泛起那种莫名的让人烦躁的酸涩。
“你口中一直念着的那个师尊……”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鹤眠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青衣、眼神毫无波澜的人鼻子一酸。
江鹤眠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执拗化作了柔软的怀念，甚至嘴角还勾起浅笑。
“她啊。”江鹤眠摸摸了剑穗的小木雕像是在哄自己，“她是全天下最爱我的人，也是最大的骗子。”
忘尘仙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随着江鹤眠的讲述，她脑海里那些原本模糊的碎片，似乎一点一点拼凑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心口的闷痛也随之越来越剧烈。
“她为了救所有人，把自己祭了。”江鹤眠说到最后，声音哑了下去，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忘尘仙尊，“仙尊，你说，天道抹去了她的记忆，觉得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仙尊也这么觉得吗？”
忘尘仙尊看着她通红倔强的眼眶，那句“本座不知”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竟然荒谬地生出了心虚。
她沉默了良久，只说
“你明天若是再来，最好带点伤药。”忘尘仙尊微微侧过头，露出清冷的侧脸
“本座虽然不会打开界壁，但也不想看着一个化神期的修士，因为流血流干而倒在坠星海底下。”
说罢，她化作一道流光，径直返回了九天之上。
第103章 想见她
接下来的几天，界壁之上安静得有些诡异。
第一天，忘尘仙尊照常坐在逆流河畔，看着那些凡人的执念流转。到了傍晚，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界壁，没有听到那声熟悉的“咚”。
她微微蹙眉，心想许是那下界修士终于想通了，知难而退了。
第二天，逆流河的水面平静无波，界壁也稳如泰山。
忘尘仙尊打坐时，总觉得耳边少了点什么，心里头空落落的。司命星君来找她喝酒，见她频频往界壁底下看，笑得前仰后合：“怎么，人家不来劈了，你还不习惯了？忘尘，你这仙尊当得可真够贱骨头的。”
“聒噪。”忘尘仙尊冷冷回了一句，闭上眼继续打坐。
第三天，第四天……
整整半个月过去了，界壁下方再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没有那凌厉悲怆的剑意，也没有那个满身是血却偏要站得笔直的白衣身影。
忘尘仙尊发现，自己竟然静不下心了。
每当界壁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下意识地凝神去听，可每一次，都只有风声。识海里，那张写着“永远相伴”的祈愿纸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复出现。
心口那股闷痛，一天比一天重，甚至到了让她无法安坐的地步。
“够了。”
第五天的清晨，忘尘仙尊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烦躁与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她霍然起身，连招呼都没跟司命打，直接化作一道青光，撕裂云层，直坠下界。
凭着记忆，她落在了江鹤眠前几次劈结界的地方。
然而，这里空无一人。
忘尘仙尊站在原地，神识铺天盖地地向四周扫去，可方圆百里之内，根本没有江鹤眠的气息。
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些无措。她不知道江鹤眠叫什么门派，不知道她从哪里来，更不知道她会去哪里。
她现在就像个瞎子，在这茫茫下界里，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那个口口声声喊着“师尊”的人。
就在她心乱如麻、准备强行散开仙力去搜寻时，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忘尘仙尊神色一凛，快步走过去。
拨开半人高的荒草，只见一个穿着灰布道袍、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女子正倒在地上。她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黯淡的雷剑，身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药瓶。
周野原本是偷偷溜下山来找林鹿现的，结果半路遇到了一头发狂的高阶妖兽，拼死拼活才把妖兽打跑，自己也受了重伤，刚躲到这里就晕了过去。
忘尘仙尊降落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修士。
周野被仙力波动惊醒，咳出一口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当她看清眼前站着的那身青衣和那张脸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小鹿……”周野哆嗦着嘴唇，甚至顾不得身上的重伤，连滚带爬地想去抓她的衣角，“小鹿，真是你……我是不是死了？我怎么看到你了……”
忘尘仙尊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眉头紧蹙，语气清冷：“本座乃忘尘仙尊。你认错人了。”
周野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号啕大哭起来：“你果然不记得了……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忘尘仙尊看着她这副哭天抢地的模样，心口那股烦躁感更重了，顺手给这个小修士治了伤，但她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前几日，有个叫江鹤眠的白衣剑修，天天在界壁下劈剑。她为何突然不来了？”忘尘仙尊冷声问道，“她在哪？”
听到“江鹤眠”三个字，周野的哭声猛地卡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忘尘仙尊那张淡漠的脸。
“师尊她……她之前为了劈开结界，耗了太多本源，又被反噬伤及了心脉。可她就是不听劝，还在拼命练功。前几天，她非要强冲大乘期，结果心魔反噬，经脉寸断，差点直接兵解了！太虚宗的长老们把她带回宗门，关在药池里强行续命，到现在还没醒呢！”
忘尘仙尊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强冲大乘，心魔反噬，经脉寸断，命悬一线。
她有些恍惚。
“太虚宗在哪？”
周野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指着东方的天际：“往东三千里，穿过云海就是太虚宗。”
忘尘仙尊连半句废话都没有，一把拎起地上的周野，周身仙力轰然爆发，化作一道极其刺目的青光，疯了一般朝着东方天际疾驰而去。
三千里云海，对于仙尊而言不过须臾之间。
狂风在耳边呼啸，周野被拎在半空，连气都喘不匀，等她双脚再次落地时，人已经站在了一座长满翠竹的清幽山峰上。
眼前的院落不大，篱笆墙上爬满青藤。推开院门，一股极其浓重、却又被强行压制在屋内的死气扑面而来。
忘尘仙尊的脚步在正屋门前猛地顿住。
不需要任何人指引，她那浩瀚的神识已经瞬间锁定了屋内榻上那个微弱的生机。
她推开门，大步走进去。
屋里的药味苦得刺鼻，几个太虚宗的长老正围在榻前，满头大汗地往药池里输送灵力。
而榻上躺着的人，脸色惨白得像纸，毫无一丝血色，长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她的身体似乎刚刚经历过痛苦的灵力暴动，连唇瓣都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界壁下提着剑、哪怕满身是血也站得笔直的白衣剑修？此刻的江鹤眠，就像是一具已经没有灵魂的空壳，随时都会彻底消散在这天地间。
“你…你不是，陆”旁边一个长老指着她手足无措。
忘尘仙尊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意地一挥衣袖。一股不容抗拒的柔和仙力瞬间将那几个长老轻轻推到了一旁。
她走到榻边，垂眸看着江鹤眠。
“她怎么样？”
周野跌跌撞撞地扑到榻边，看着自家师尊这副模样，眼泪又下来了：“心魔反噬，经脉断了七八成，元婴都快碎了。长老们说她……说她求生意志太弱，好像根本就不想活了一样……”
不想活了。
忘尘仙尊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想起界壁下，江鹤眠红着眼眶说“既然想得难受，还不如来这儿劈上几剑”想起江鹤眠说“死在这儿，也算是离师尊最近的地方”。
她不认识这个人，可她听着这些话，看着这人现在这副样子，竟觉得有些生气这人不拿自己当回事。
“药拿来。”忘尘仙尊忽然开口。
“什么？”长老愣住了。
“你们的药救不了她。”忘尘仙尊冷着脸，直接在榻边坐下，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九天仙光在她掌心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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