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我并非是在说大话。”
她看着自己那双曾握剑斩妖的手
“正因为我心里太执念，才更不能留。幻妖最擅长的就是寻找人心的破绽。我若把她留在身边，那份牵挂迟早会变成悬在我们脖子上的刀。我修的是无情道，护的是众生的路，我不能再拿她的命去赌。”
她抬起头，眼底那一抹不舍已经被彻底封存，只剩下一片清明。
“所以，我必须走。”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连茶炉里水沸腾的咕嘟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张静之端起茶盏，一下下地撇去浮沫。她看着眼前这个两百年不见，却又仿佛比以前更冷了几分的同门，忽然低低地叹了口气。
“陆挦，你着相了。”
林鹿现垂下眼，半天没有说话。
张静之摆了摆手，转过身去，没再看她
“你走吧，云隐宗的事我会安排。”
张静之看着那扇合上的殿门，举起自己茶盏细细端详，低声吟道
“欲挥慧剑斩相思，剑落反成绕指丝。”
陆挦，道心未死，凡心已生。我从不干涉你的决定，可这次，你真的做错了。
第90章 折耳兔
江鹤眠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探去，指尖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竹席。
那种空荡荡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小鹿？”江鹤眠猛地坐起身，凌乱的被褥从肩头滑落。她光着脚在院子里都转了一圈，声音越来越急，“林鹿现！”
没人应她。
屋子就这么大，一眼能望到头，林鹿现不在。江鹤眠的心跳漏了半拍，令人窒息的恐慌感再次攫住了她。这感觉跟两百年前在裂谷外，眼睁睁看着师尊消散时一模一样。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榻边，忽然瞥见桌上的信笺。
江鹤眠几乎是粗暴地将那封信抽出来，展开了那张薄薄的纸。
短短两句话，字迹清瘦凌厉，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将我忘却，我不是你的家”江鹤眠死死盯着这几个字，只觉得心口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她攥着信纸的手指骨节泛白，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吓人，比哭还难听。
江鹤眠跌坐在榻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她把那封信死死贴在胸上，另一只手茫然地摸了摸身边残留的余温。
昨天晚上，那人还在她怀里。明明那么真实，明明她都以为终于把这人留住了。结果呢？一觉醒来，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张轻飘飘的纸条，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她。
“师尊，你骗我……”江鹤眠低下头，把脸埋进双膝间，肩膀微微颤动着，绝望和无力感，让她连哭都哭不出声。
她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
她几乎抛下所有的自尊和骄傲去纠缠去试探、去用尽一切手段留住这个人，换来的却是一纸信。
她试着通过缚魂扣寻找对方，可是线的另一端被模糊了方向，是不是还得庆幸师尊并没有彻底断掉这份牵绊，只是隐去了行踪呢？
江鹤眠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闻竹峰上的冷风灌进来，吹得那张被她揉皱的信纸哗哗作响。
如果这是师尊的意愿，谁也无法阻止不是吗？
她第一次想要放弃。
江鹤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闻竹峰的。
她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脚下像是踩着棉花，虚浮得厉害。
一路御剑回到敛光居，她连正屋的门都没进，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盯着那张空荡荡的石桌发呆。
“师尊！您回来啦！”
东厢的门“砰”地被推开，周野冲了出来，笑得没心没肺
“这几天您和小鹿都不在，我都快闲出鸟来了！哎，小鹿呢？怎么没跟您一块回来？”
江鹤眠没有理她。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周身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那背影透出的死气和落寞，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野脸上的笑僵住了。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也不傻，一眼就看出师尊不对劲。那双眼空洞得吓人，像是丢了魂似的。
“师尊？”周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声音放轻了许多
“您……您怎么了？是不是小鹿惹您生气了？”
听到“小鹿”两个字，江鹤眠的脸色变得很不自然。
周野看她这样，心里直犯嘀咕，想着以前小鹿惹师尊不高兴的时候，是怎么哄人的。她挠了挠头，忽然灵机一动，抬起手，指尖凝了一点点微薄的灵力。
“师尊，您别难过啦，您看这是什么！”
周野兴冲冲地指尖一绕，一只巴掌大的兔子凭空显了出来。那兔子通身泛着温润的光，最奇特的是，它一只耳朵竖着，另一只耳朵却软趴趴地耷拉着，一蹦一跳地落在了江鹤眠的手上，仰起头冲她晃了晃脑袋。
周野还在旁边得意地邀功：“是不是特可爱？小鹿以前给我看过，我练了好久才学会！”
那一瞬间，江鹤眠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只兔子身上。
这只兔子……她太熟悉了。
以前师尊惹自己生气的时候，林鹿现总是是无奈半是纵容地用灵力化出过一模一样的兔子。她还带着几分歉疚地哄她说
“兔子，不喜欢吗”
那时候那人的眼里的温柔，让江鹤眠以为这世间只有她一个人见过这只有只耳朵的兔子。
可现在，居然出现在了周野的手里。周野甚至还能兴高采烈地说，小鹿画出来哄过她。
江鹤眠死死盯着那只兔子，呼吸急促起来。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耳边嗡嗡作响，心口那处被信纸剜开的血洞，此刻仿佛被人狠狠撒上了一把盐。
原来不管什么时候，也是可以随时对别人好的。她以为的独一无二，她以为的专属，原来早就被林鹿现像撒糖一样，分给了身边所有人。她江鹤眠在师尊眼里，和周野，甚至和那些不知名的阿猫阿狗，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那只兔子还在她手上蹦跶，江鹤眠眼底却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那原本的绝望与死心，瞬间被委屈和不甘烧成了灰烬。
“啪”的一声。
江鹤眠猛地抬手，一道凌厉的剑气瞬间将那团温润的白光撕得粉碎。周野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胸口，惊恐地看着自家师尊：“师、师尊？”
江鹤眠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死死咬着牙，眼尾泛着骇人的猩红，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连这个……都教过你？”
周野结结巴巴“没有，是我自己”
“够了”江鹤眠厉喝一声，声音发抖。
她猛地转过身，几步跨进正屋，“砰”地一声把门甩上，将周野惊恐的视线关在了门外。
江鹤眠靠在门板上，身体一点点滑落，跌坐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对我这么坏？”她哽咽着“你明明对所有人都那么好，为什么唯独对我，就只会骗我、推开我、丢下我？”
第91章 前辈，我想学剑
太虚宗往南三千里，云海渐深。
林鹿现御剑穿行在冷风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身体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江鹤眠那毫无节制的索取，到底还是在这具身体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她虽然恢复了化神期的修为，但那些近乎疯魔的缠绵后，身体还是很痛。
明明只要稍微运转一丝灵气，那些红肿、勒痕、隐秘处撕裂般的酸痛，便会瞬间愈合如初。
可她舍不得，林鹿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上面的红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的淤青，是那四象锁留下的勒痕，火辣辣的疼顺着骨缝往上爬，伴随着腰腿间的酸软，甚至连每呼吸一口冷风，牵扯到那处的痛楚，都在疯狂地提醒她，那个人来过，那个人曾经那么用力地拥有过她。
“疯魔了。”林鹿现自嘲道。
她连自愈这点痛都舍不得。怕这皮肉一旦愈合，那些痕迹散了，自己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她甚至自虐般地想让这痛感留得再久一点，好支撑着她走过接下来那漫长而死寂的大道。
落到云隐宗石门前时，她将所有的异样尽数压下，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依旧是那副渊渟岳峙的高人模样。
好在，连殊途并没有察觉出异样。
将林鹿现安顿在后山的大殿后，连殊途便识趣地退下了。
殿里只剩下林鹿现一个人。她走到榻边，这具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点。那股难以启齿的钝痛窜了上来。
林鹿现扶着榻沿，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抬起手，指尖隔着里衣，轻轻抚过身上那些青紫交加的痕迹。
“眠儿……”她低声呢喃着，心下觉得那人的名字才是治痛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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