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管什么化神期，也不管什么无悲无喜。
江鹤眠猛地往前迈了半步，一把攥住陆挦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好似要捏碎那层从容的骨头：“师尊，我的好师尊，你知不知道，你走了这两百年，弟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陆挦那双看透苍生的眼睛里，终于一点点化开了独属于人的心疼。她没有挣开，只是轻叹了一声，用另一只手覆上江鹤眠的手背：“我知道。”
“你不知道。”江鹤眠咬着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徒儿等了你好久好久，徒儿不想一辈子都等你。”
她越说越急，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像是要把这两百年的委屈，那段跟林鹿现刚刚萌发又被生生撕裂的情感，统统倾泻出来。
“那林鹿现呢？”江鹤眠盯着她，几乎是逼问，“那个在崖边跟我说‘心悦我’的人，那个在坠星海跟我结契的人，她也算你吗？”
陆挦没有说话，任由江鹤眠发泄着，直到她胸膛起伏、喘着粗气停下来，陆挦才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擦去江鹤眠眼角终于没忍住滑下来的一滴泪。
“也算我。”陆挦温柔的表情让江鹤眠浑身一僵。
“既然都算我……”陆挦看着她，眼底深邃的苍凉里透出星点般的笑意，忽然反手握住江鹤眠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声音变得低沉，“那你这声‘师尊’，是不是叫得生分了些？”
江鹤眠被她这么一拉，整个人几乎是踉跄着撞进了那具熟悉的怀抱里，鼻尖磕在陆挦的肩头，陆挦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流。
“你……”江鹤眠仰起头，眼底满是错愕。
陆挦站在晨光里，看着她呆愣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些，甚至带着几分林鹿现才有的鲜活与灵动，轻轻捏了捏江鹤眠的脸颊：“你说的那些，我都记得。”
江鹤眠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她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那是陆挦的沉稳，也是林鹿现的直白。
陆挦将怀里的人搂紧了些，轻声的哄劝。
“既然说要慢慢还你，那就不会赖账。别哭了，再哭，这敛光居的地砖都要被你泡发了。”
江鹤眠靠在这个怀抱里，原本乱得像是塞了一团乱麻的心绪，竟在这清冽的松香与那句带着几分调侃的温声软语中，奇迹般地慢慢平息了下来。
她原本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边是苦等了两百年高高在上的师尊，一边是跟她系了缚魂扣热烈又倔强的小徒儿。这两重身份压在一起，像是两座大山，压得她连喘息都觉得沉重。
她怕师尊回来后师徒之间只剩规矩，又怕师尊的冷厉会抹杀掉林鹿现的所有鲜活。
可陆挦就只是一句话，就把她那些翻江倒海的恐慌给按平了。
江鹤眠把脸埋在陆挦的肩窝里，鼻尖贪婪地嗅着那股能让她定下心来的气息。
她没再挣扎，只是声音闷闷地、带着浓浓的鼻音抱怨了一句：“师尊现在倒是会说好听的哄人了，当年在闻竹峰的时候，怎么不见您这般……”
她没把“这般会撩拨人”几个字说出口，但微微发烫的耳根已经出卖了她。
陆挦低低地笑了一声，她微微松开手，拉开了一点距离，垂眸看着江鹤眠。
“当年若是这般，还能留你到今日？”陆挦反问了一句，语气里透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释然。
她抬起手，将江鹤眠被风吹乱的鬓发理到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停在侧颈上，动作熟稔得仿佛这中间的生死相隔与两百年光阴从未存在过。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
陆挦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里泛起一点探究的笑意
“你昨晚抱着那个小徒儿，一口一个‘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怎么今日一早，就跪在我面前叫师尊了？”
江鹤眠那股子不自在瞬间又冒了头。她别开视线，嘴硬道：“那是两码事。您是我的师尊，我是你的徒儿……”
“鹤眠。”陆挦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你看着我的眼睛。”
江鹤眠被迫将视线移回来，对上那双深邃的眼。
“你刚才问我，林鹿现算不算我。”陆挦看着她，问道
“如果我说算，那你现在，是在跟你的师尊说话，还是在跟你昨晚抱在怀里的人说话？”
江鹤眠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些噎住。她看着眼前这张脸，那淡然的轮廓里。
“我……”江鹤眠抿了抿唇，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心防，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我不知道。您一回来，我就心很乱。我怕您要推开我，怕您又拿那些天下苍生的大道理来压我。可我也怕小鹿真的不见了，那我……”
“那你就连个念想都没了，是不是？”陆挦接过了她的话。
江鹤眠眼圈又红了，没说话，算是默认。
陆挦看着她这副明明委屈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着一峰之主架子的模样，很是心疼。
她拉起江鹤眠的手，十指紧扣，那枚隐藏在两人腕间的缚魂扣在晨光中泛起一点微光。
“昨夜融合魂魄的痛，我都经历了。”陆挦看着她
“我记得她的绝望，也记得你抱着她时说的每一句话。鹤眠，我不仅拿回了过去的记忆，我也真真切切地体会了‘林鹿现’对你那份拼了命想要活下来爱你的决心。”
江鹤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所以，你大可不必这么小心翼翼，我既然已经融合，那我便是她，她便是我。”
陆挦看着她，抬起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水光。
“若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叫……”陆挦微微俯下身，鼻尖几乎蹭着她的鼻尖，呼出的气息温热地交缠在一起，尾音带着蛊惑
“私下里，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林鹿现。师不师尊的，你不觉得煞风景吗？”
第77章 师娘还是师祖？
江鹤眠被那句“煞风景”堵得耳根发烫。
她微微别开脸，避开林鹿现那带着几分蛊惑的视线，轻声啐了一口：“师尊怎的这样没个正形。”
林鹿现也不逼她。将两人之间那种几乎要黏在一起的暧昧距离稍稍拉开，转而极其自然地牵过江鹤眠的手，十指交扣。
江鹤眠被她牵着，心底那股子空落落的不安被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填满。
她看着林鹿现的侧脸，哪怕那个人此刻的还是那样沉稳，但只要她一开口，那种独属于林鹿现的鲜活气就会不由自主地透出来。
“小鹿。”
江鹤眠忽然开了口，有点不自在的试探。
林鹿现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她。
“我还是想叫你小鹿。”江鹤眠迎着那双笑盈盈的眼眸，刚才还乱如麻的心境此刻出奇地平静。
“在呢。”林鹿现轻轻捏了捏江鹤眠的指尖，“小鹿在呢。”
江鹤眠心尖一酸，却又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咳……咳咳！”
就在两人在晨光中对视，气氛正浓得化不开的时候，东厢的房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伴随着一阵重得夸张的哈欠声，周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鸟窝头，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趿拉着鞋走了出来。
“大清早的，院里的鸟儿咋没叫唤呢……哎哟我的天！”
周野半睁半闭的眼睛刚一抬起来，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钉在了台阶上。她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
她看到了什么？！
她的师尊，那个平时拿着剑把自己训得跟孙子一样，冷若冰霜的江峰主，此刻居然跟没长骨头似的，整个人都软软地靠在小鹿的肩上，不仅被人家牵着手，脸上甚至还带着一副又委屈又依赖的表情。
而她那个前几个月一直冷冰冰的好友，此刻不仅换了身更沉稳的青衣，腰上还挎着那把师尊经常擦拭的墨色剑，居然还特自然地微微偏着头，由着师尊靠着自己，自己还能感觉到隐约的宠溺？
周野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嘶，真疼。
“师、师尊？”周野结结巴巴地开口，连跨下台阶的腿都在哆嗦，“小、小鹿？你俩……你俩这是……”
再恩爱也不至于大早上就这样吧？
江鹤眠听到动静，被拉回了神。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有多不妥，脸色骤变，站直了身子，试图把手从林鹿现的手里抽出来。
可林鹿现死死抓着。
“周野。”林鹿现看着周野，语气十分温和。
周野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条件反射般地喊了一句：“弟子在！小鹿你……不是，师尊你……”
她语无伦次了。因为此刻眼前的“林鹿现”，虽然容貌没变，可那股子从容还不怒自威的气场，分明跟江峰主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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