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眠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林鹿现那张终于有了一点生气的脸，眼眶一点点红了。
苏长老看着江鹤眠那副模样，其实已经有些猜测。她轻声问：“鹤眠，这冰莲到底是怎么让你讨来的？那合欢宗的灵韵，可不是个善茬。”
江鹤眠依然低着头，额头抵在林鹿现的手背上，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苏长老以为她不打算说了，她才缓缓直起身，眼底恢复了一片死水般的死寂。
“她提了条件。”江鹤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等林鹿现脱离危险，醒了之后，我要去合欢宗陪她一段时间。”
苏长老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家都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哪里会听不懂这“陪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
灵韵对江鹤眠那点觊觎之心，修真界谁人不知？把一个清清白白的剑尊要过去“陪”，这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你答应了？！”苏长老急得直跺脚，
“你可是太虚宗的峰主！你若去了，她指不定要怎么折辱你”
“我能怎么办？”江鹤眠忽然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压抑着极致的痛苦与自嘲，“看着她死吗？”
苏长老顿时哑口无言。
江鹤眠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林鹿现的脸上。
她伸出手，指腹温柔的拂去林鹿现额角的冷汗，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心里本来就藏着别人，连梦里都是那个人。如果我不救她，她死了，我连这点念想都没了。去合欢宗待一段时日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可你”
“苏长老。”江鹤眠打断了她，语气决绝，“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她。”
她指着林鹿现：“等她醒了，养好伤，就让她高高兴兴地去做她想做的事，去找她想找的人。我不在宗门的借口，你随便找个理由帮我圆过去。”
苏长老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她活了一把年纪，看着当年那个追在师尊身后的小丫头，长成了如今杀伐果断的剑尊，却还是要为了同一个人，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你这又是何苦呢。”苏长老叹了口气，心知没有更好的办法，转身往外走，“我去给她熬副后续固本的药。她估计这两日就能醒，你……好好陪陪她吧。”
门关上了。
内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丹炉的余温让屋子里暖融融的。
江鹤眠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她缓缓趴在床沿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在微微发颤。
她太累了。
可只有她和林鹿现的内室里，她才敢流露出一丝疲惫。
“师尊，等你醒了，能不能只对我一个人好一点？”
第48章 药
林鹿现的意识像沉在一锅温吞的浆糊里。
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是在丹药阁，鼻尖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草药苦味。
可她抬不起眼皮，也动不了手指，整个身体像是被灌了铅水，连偶尔浮现的念头刚冒起就又沉了下去。
有那么一会儿，她听见了声音。很轻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经脉已经好了大半了，，胸口的伤也愈合的差不多了。剩下的看她自己。别总守着了，你去歇一歇。”
是苏长老的声音。
然后是周野扯着又急又哑的嗓子
“我不走。她没睁眼我就不走，苏长老你不许赶我。”
周野。
林鹿现迷迷糊糊地想，这人的声音怎么这么哑，是不是哭过了。
剑冢里她扑上来挡剑那一幕，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那个平日里上嘻嘻哈哈、被卫老太太骂了还嬉皮笑脸的周野，满身是血，举着剑，挡在她面前，嗓门大得整个剑冢都在抖
“你敢动她，从老娘尸体上踏过去！”
真傻。林鹿现想。那可是大能的剑，你一个刚筑基的，拿什么挡。
可就是这个傻东西，真拿血肉之躯去挡了。
林鹿现的眼皮动了动，终究没睁开。她太累了，意识很快又陷回了那片温吞的黑暗里。
再有点知觉的时候，嘴里被灌了东西。
苦得发麻的药汁，一股脑儿往嗓子眼里灌，她被呛了一下，嘴角往外淌药液。
“哎哎哎！漏了漏了！”周野手忙脚乱地拿帕子去擦，一边擦一边急，“小鹿，你咽啊！你倒是咽啊！”
“你那样灌，没呛死算她命大。”苏长老在旁边没好气，把周野拎开，“我来。”
有人把她扶起来，半靠在软垫上，药碗凑到嘴边，动作稳当得多了。林鹿现下意识地咽了两口，苦得眉头皱起来。
“知道苦就快点醒。”苏长老的声音近在耳边，“醒了就不用灌了。”
林鹿现想张嘴说点什么，可嘴皮子沉得抬不起来，又睡过去了。
之后的几天，她就是在这种半梦半醒之间来回打转。
有时候能听见周野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些没头没尾的话。“小鹿，你那天可太厉害了，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怎么唤出止戈剑的。
卫长老嘴严得跟什么似的，我问了好几遍她都不肯说，还罚我抄剑谱。”
“你快点醒啊，我跟你讲，赵青鸾那个家伙这几天居然跑来问了你两回，她嘴上说就是来看看她死了没有，可那表情我瞧着呢，八成是担心的。”
“还有啊，师尊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差。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小鹿，你说师尊是不是也受伤了？她那个修为，谁能伤得了她啊？”
林鹿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屋里没点灯，只药炉那边泛着一点微弱的红光。她很快听见旁边有很轻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像是有人趴在榻边睡着了。
林鹿现这次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视野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对焦。周野趴在她榻边，胳膊当枕头，脸侧着，嘴巴微微张着，睡得人事不知。她眼底下两团乌青，几天没好好睡过觉的样子，连头发都乱糟糟地随便拿根绳子一扎。
林鹿现看着她，心里很是温暖。
之前入宗的时候，周野说要罩她，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从青崖镇老槐树底下买符开始，到领她上云台山入营，到住一顶帐篷，到天梯上被她半拖半扛着爬上去。现在又来丹药阁趴着守夜。
林鹿现动了动手指，想去碰碰周野的脑袋。
可她高估了自己，手指头抬起来又落回去，连周野的头发丝都没碰着。倒把周野惊醒了。
周野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朝她这边看，等看清林鹿现睁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住，然后“嗷”一嗓子嚎了出来。
“小鹿！你醒了！你睁眼了！苏长老！苏长老你快来啊”
她这一嗓子喊得半个丹药阁都听见了，林鹿现被她震得耳膜嗡嗡响，刚醒来的脑袋又开始犯晕。
“别，别喊了”她嗓子干得像砂纸，声音出不来。
周野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可眼眶已经红了，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她凑近了，蹲在榻边吸着鼻子看她：“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没了。”
林鹿现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傻样，嘴角动了动，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一句：“你挡剑的时候，也差点没了。”
周野愣了一下，随即抹了把脸，笑得没心没肺：“我那不是没事嘛！再说了，你是内门弟子，我是亲传，亲传罩内门，天经地义！”
林鹿现看着她，感觉自己眼中也含不住泪水了。
苏长老很快赶来了，扒开周野，探脉施针一套忙完，脸色松下来：“成了，经脉稳住七八成了。接下来就是慢慢养，别急着下地，别运功别动气。再折腾一回，我这儿可没第二株极地冰莲了。”
林鹿现躺在床上，只觉浑身没力气，连眼皮都发沉。周野在旁边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记住了记住了，苏长老您放心。”
苏长老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收拾药箱走了。
周野又趴回榻边，两只胳膊叠着，下巴搁在上头，仰着脸看她，十分小心翼翼。
“小鹿，你还有哪里难受？饿不饿？苏长老说你能喝粥了，我这就去给你弄！”
林鹿现看了她一会：“你守了几天？”
“没几天。”周野摆手。
“说实话。”
“十几天吧，记不清了。”周野挠挠头，随即又咧嘴笑，“你管这个干什么，我乐意守着你。你赶紧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林鹿现很想抱抱周野，可惜做不到。
后来几天，她的意识渐渐清明了些，能坐起来喝粥了。周野每天按时按点来报到，端药送粥，絮絮叨叨地说宗门里的闲事。
赵青鸾又提着零嘴来了一回，板着脸问了几句“能下地了吗”“恢复的真慢，还等着你画符呢。”
然后被周野连推带搡地赶出去：“行了行了，看也看了，别耽误小鹿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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