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察觉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冷眼一撇。
空地边上的树影里，一道身影站在那里。月色底下，安安静静站着看自己。是白天那个让人心烦意乱的人。
江鹤眠故意没理，转过头去，继续练。比方才更狠，更利。好似对面就是这个人。
她有了收亲传的想法。
可今日天梯，她在顶上看得清楚。
那人愣是从天梯半腰上就开始怂恿那野猴子当自己的亲传，就这么不想面对自己吗？自己几百年来第一次开口请人当自己亲传，结果这个人还不领情？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她就那么瞧不上自己？
好，很好，那就如你所愿。
江鹤眠走到正屋门前，抬手，推开了门。
屋里没点灯，月色从窗格里渗进来，把桌椅书架都染成灰蒙蒙的一片。案上摊着几卷剑谱。都是她每回来扫时搁在那儿的，摆得整整齐齐，跟那人走的那天一样。
她没看那些。走到里间墙边那方剑架前。
剑架上搁着一柄墨色的剑。
这柄剑叫“止戈”，是师尊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她伸手，把剑从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剑鞘冰凉，贴在胸口，隔着衣料也感受到冷意。她抱着剑，在师尊的榻边慢慢躺下去。
榻上的被褥是干净的，她每回来都换，叠得方方正正。两百年的光阴把什么都冲刷淡了，师尊留下的气息早散尽了，连一丝都没剩。
“师尊。”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闷在枕头里，听不太清。
“师尊。”
她又叫了一声，比方才大声了些，像是怕有人听不见。
竹叶在窗外沙沙的响，没人应她。她停了一会儿，又叫。
“师尊。”
“师尊。”
“师尊。”
“师尊。”
她叫到后来，声音哑了，眼眶发热。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怀中死死抱住止戈。
窗外风铃还在叮叮当当的响，屋里却是死寂般的安静。
只有躺在师尊榻上的徒儿，和那柄失去主人的剑。
她多想有人能回应她一声啊。
第20章 住在一处
回到含光峰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峰顶的敛光居门口立着两盏石灯，灯火昏黄，照出阶前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站着的是林鹿现，安安静静立在阶下，竹篓搁在脚边。
蹲着的那个是周野，抱着自己的包袱，蹲在石阶一角，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看样子等了不短的时间，都有些困了。
周野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睛一亮，一骨碌站起来，差点没站稳。
“江峰主！”她喊了一声，规规矩矩站好。
林鹿现站在旁边，等周野喊完了，才抬手行了个礼。她垂着眼，没往江鹤眠脸上看，声音依旧是闷闷的，好似还在消化白天的情绪。“江峰主。”
行完礼便退到一旁，周野在旁边探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鹤眠，抱着包袱不敢吭声。
江鹤眠站在阶前，点点头，推开了敛光居的门。
“进来吧。”
周野连忙跟上。林鹿现等周野进去了，才提着自己的竹篓，跟着跨过了门槛。
敛光居很大，进了门是一间敞亮的堂屋，靠墙一排书架，案上搁着一盏铜灯，灯下摊着几卷剑谱。
江鹤眠走到案边，把面纱摘了，搁在案角。那张清冷面容露在灯下，眉眼间没什么表情。她转过身来，看着站在堂中的两个人。
周野抱着包袱站得笔直，眼睛四下里瞟了一圈，又赶紧收回来。林鹿现站在她旁边，垂着眼，竹篓背在背上。
“周野。”江鹤眠开口。
周野一个激灵。“弟子在！”
“你今日登了顶，那就是我江鹤眠的亲传弟子。”江鹤眠说，“亲传弟子按规矩，该住在我近处，早晚听训，随传随到。”
周野连忙点头。“弟子明白！”
江鹤眠顿了顿，目光从她身上移到林鹿现脸上。那人还是垂着眼，没抬头。
“你既与她同来，又是同批入门，彼此熟识。”江鹤眠补充，“敛光居东西厢各有一处院落，你二人一人一处，都住这里。”
周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转头去看林鹿现。林鹿现也抬了头，正对上江鹤眠的目光。那人站在案边，灯火照着她侧脸，神色暗淡的，也看不出什么。
周野眼睛亮得厉害，攥紧怀里包袱，声音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又不忘维持弟子的恭谨：
“谢江峰主！弟子定会好好修行，绝不辜负江峰主的期许！往后，我与鹿现一同听教诲，潜心问道。”
江鹤眠淡淡颔首，声音在灯火下缓缓漫开：
“入门的礼物，我自会备好。稍等几日，便送到你们二人院中。”
她目光扫过眼前两个新收的弟子，末了，轻轻落回林鹿现身上，片刻才移开。
“往后几日你们在太虚宗四处看看，熟悉宗门地界，还有周野你既然已经是我的亲传，往后称我为师尊就好。”
“好！师尊。”
第21章 师尊
召见的消息是陆云送来的。
那日清晨，林鹿现刚在敛光居西厢起床，陆云便叩了门，说天枢峰传话，宗主今日要见新入门的天品弟子。林鹿现跟着她出了敛光居，一路往天枢峰去。
周野本要跟，被陆云拦了，说宗主只召林鹿现一人，周野撇了撇嘴，回东厢去了。
天枢峰是七峰之首，主殿建在其余六峰正中，青石铺阶，石柱擎天。林鹿现跟着陆云进了殿门，穿过一道长廊，停在一间偏殿前。陆云让她在外头候着，自己先进去通传。
不多时，陆云出来，冲她点了点头。林鹿现推门进去。
偏殿不大，陈设简单。正中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人。那人穿一身玄色道袍，头发拢得整齐，面容清癯，年纪不好说，修仙之人几百岁也很常见，眉眼间有一股沉静的气度。她手里握着一卷册子，正低头看着。
林鹿现行礼。“弟子林鹿现，见过宗主。”
那宗主张静之抬起头。
她看了林鹿现一眼。握着册子的手便顿住了。
她把册子搁在案上，目光在林鹿现脸上不断端详，又移到她眉眼间，又移到她身形。
“多大了。”
“二十。”
“哪里人。”
“青崖镇，云台山脚下。”
沈渡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问的是她从前画符的事、入门受训的事。林鹿现一一答了。宗主听着，偶尔翻一翻案上的册子，目光偶尔从册子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又落回去。
“你虽入的是含光峰内门，但到底是天品根骨，宗门不会轻待。往后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修炼上的、丹药上的、法器上的，只管报上来，和我说便是。”
林鹿现应了一声是。
张静之摆了摆手。“去吧。”
林鹿现行礼退下。殿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渐远。
偏殿里静下来。
张静之坐在案后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进来吧。”
侧门开了，江鹤眠走进来，站在案前。她方才一直在侧门候着。张静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案上那卷册子往边上推了推。
“她长得像谁，你自己清楚。”张静之说。
“她是她，师尊是师尊。”
张静之摇了摇头。“你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她说，“鹤眠，你从没收徒的念头。你收的到底是因为她是天品根骨的弟子，还是因为那张脸，难道你我二人不是心知肚明？”
“我查过了。”她说，“她神魂没有师尊的印记，她不是师尊。”
张静之站起身，走到江鹤眠面前，她比江鹤眠矮半头，可此刻看着她，全是藏不住的威严。
“鹤眠，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她说，“那孩子是独立的人，不是陆挦的替身。你若把她当替身，是害她，也是害你自己。你既然成了含光峰峰主，收了亲传，就不该再困在从前了。”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可你做得到吗。”
江鹤眠撇过脸去不想回答。过了会才回答
“宗主放心。我收她入含光峰，自然是因为这是天品根骨该得这个位置。旁的，没有。”
张静之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她摆了摆手。
“去吧。”
江鹤眠行礼，转身出了偏殿。张静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白衣袍消失在殿门外。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叹了口气，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卷册子，翻了两页。册子上写着林鹿现的名字，天品根骨，炼气五层。
她看着那三个字，方才注意到林鹿现已经到了炼气六层了，也就是说短短几日内，便突破了一层。
“陆挦。”她喃喃，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你想走倒是走干净点啊，怎得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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