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儿。”她说。
沈暮想把眼睛睁开。她的视线像隔着一层水，只看见顾曦的半张脸浮在淡灰里，看不细致。她想动前爪，顾曦却把她的手轻轻按住。沈暮就没再动。她能感觉到顾曦的指甲扫过自己的爪背，很凉，像一片很小的金属。
“我也哪儿都不去。”顾曦又说。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和雨一样，落进被子里。
沈暮想回答她，可所有的声音都堆在胸口，像一块被人塞满的旧手帕，抽不出来。她只能把下巴抵在顾曦腕侧，让那一小片毛贴住她的皮肤。顾曦没躲。她甚至往猫这边挪了半寸，把被子拉上来，盖过沈暮的肩胛。被角盖住右耳那撮白毛，只露出半个脑袋。沈暮觉得重，全身都重，可心里有处地方像被水慢慢漫过去，不那么空了。
后来顾曦的手从她爪子上移开，顺着她的腿侧往下探。很轻，隔着毛和皮，像在数她的呼吸。到后腿时，沈暮的肌肉不受控地抽了一下。那处已经没多少肉了，只剩一层软毛盖着骨头。顾曦把掌心贴上去，慢慢用体温暖着。沈暮不抖了。她把尾巴从被子里放下来，贴着顾曦的脚踝。
外头的雨还在下，敲在卧室窗沿上，比昨天轻，比呼吸稍重一点。沈暮蜷在顾曦手边，听她慢慢平下去。顾曦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沈暮不敢睡。她的呼吸短而浅，每一次都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可她的眼睛还朝顾曦的方向睁着，看不太清，只记得这个人眉眼之间都被雨光泡软了。
她把最后一口气留在那里，没吐完，也没换下一口。顾曦没醒。天在窗外又白了一点。
第46章 体检之后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湿雨衣混在一起的气味。顾曦把航空箱放在脚边，人靠墙站着，挂号单在掌心被捏出几道褶。候诊区没几个人，斜对过的大叔脚边趴着只柯基，鼻子从包缝里拱出来，一直哼唧。墨墨没有动静。箱子搁在两脚中间，黑漆漆一小团，只右耳尖那撮白毛从门缝边支出来一点。
叫号屏翻到顾曦的名字。她拎起箱子往诊室走，箱底轻轻擦过裤腿。猫被晃了一下，没叫，只把脑袋往里缩了缩。门半开着，陆医生坐在桌后，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正把上一本病历合上。
“顾小姐。”
顾曦把航空箱放上检查台，打开门。墨墨没有自己出来。她伸进手，一手托住前胸，一手托住后腿，慢慢把猫端出来。猫比上周又轻了，肩胛骨顶在掌心，像托着一包晒得太干的旧棉花。
“最近怎么样？”
顾曦把猫放在软垫上，手没有立刻松开
顾曦把猫放在软垫上，手没有立刻松开，指腹还压在猫的肩胛骨边，感受那里一凸一凸地轻跳。墨墨的四条腿摊在深蓝色垫面上，后爪朝外翻着，尾巴贴住台面，像条用旧了的黑布绳。
陆清没有催她，只把听诊器从抽屉里取出来，贴在掌心焐了焐。那动作很轻，顾曦看见了，才把两只手从猫身上撤下来。
“最近怎么样？”
墨墨的耳朵往医生的方向偏了一下，又落回去。顾曦站在原地，左手无意识地搓着右手腕上那道被航空箱提手勒出的红痕。她张嘴时嗓子发干，先咽了一下。
“吃得越来越少。水也不怎么喝，昨天喂进去一点，嘴角漏一半。”话说出来，比在医院走廊里想的更短，像怕多讲一个字就会把什么戳破。
陆清把听诊器探进猫的胸侧。金属头贴上黑毛时，墨墨没动，只把黄绿色眼睛睁大了一点。诊室里很静，隔壁椅子腿擦过地砖的声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又细又尖。
医生听了好一阵，把听诊器移到肋下，再移回心尖。镜子里映出她蹙着的眉，顾曦看见了，喉咙发紧，没问。陆清把听诊器挂回脖子，拿指腹按了按墨墨的前爪垫，又托起她后腿，弯了弯。
“腹水比上周少了点。”陆清把猫的后腿轻轻放回垫面，眼睛没有看顾曦，只盯着猫的胸腹起伏，“但心率不太稳，跳得也轻。她现在这个阶段，指标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了。”
顾曦把手撑在检查台边，指尖在金属台面上按出几个雾白的点。台面冰凉，从掌心一直往臂弯里钻。
“那什么重要？”
陆清抬头看她。顾曦今天的头发没扎好，有几缕贴着颈侧，被汗浸得发弯。她没化妆，眼下一片青灰，嘴唇也起了一层白皮。
“少受罪。”陆医生说，“她能舒服一点，比多拖几天实在。”
顾曦没说话。她的手从台边收回来，慢慢伸向猫的后颈。墨墨没有抬头，只把眼睛合了一下。顾曦触到那处毛，已经不太厚了，指头能摸到皮下一节一节微微凸起的颈骨。
“我该怎么做？”
陆清从旁边抽屉里取了张印好的单子，又拿笔在反面写了几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沙粒从指缝漏下来。
“垫软一点，别让她睡硬地。疼得厉害就用止痛凝胶，我开给你。她不想吃别硬灌，水每天分几次给，一次几滴，比一次灌多更顶用。”陆清把纸推向她，“还有就是，别折腾她了。外头天气凉，少出门。”
顾曦接过单子，没看，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她低头瞧了瞧猫，那团黑背正一起一伏地呼吸，幅度很小，像风里一根将灭未灭的烛火。
“我明白。”
她把墨墨慢慢抱起来。猫的身子软得挂不住，顾曦不得不把整条前臂托到她腹下，另一手扶着头。陆清走过来替她开了门，又顺手把航空箱递出去。顾曦腾不出手去接，陆清就提着，一路送到诊室门口。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刚才更冲。顾曦抱着猫从两排座椅中间穿过去，那个柯基仍在包缝里哼唧。她一直走到楼梯转角才补了一句。
“谢谢陆医生。”
打车回家的时候，墨墨在航空箱里一声不吭。顾曦把箱子放在腿上，隔着塑料门往里看。那撮白毛贴在箱底，随着车身的颠动一抖一抖。窗外的街景被雨后的水气泡成一片，红绿灯的颜色晕得很开，像一滩一滩掉进灰水里。
到家已经过了正午。顾曦把猫放回阳台门边的旧垫子上，薄毯横搭过去。她蹲了一会儿，手还停在猫的背脊边，没拿开。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小苏发来的。内容很长，字挤在一起，又是确认周一场地搭建的事。顾曦站起来，走到厨房喝了半杯凉白开，才回消息。
电话拨过去时，那头很吵，工地气泵的嗡嗡声一阵阵扑过来。小苏的声音从里面拔出来：“顾姐？我这边在会展忙，你还好吗？”
“没事。”顾曦靠着料理台，目光穿过客厅，落在阳台上那团黑身上，“周一那个外场你带小周一去。我这两天走不开。”
“可客户点名要你昨儿去拍板，那边灯光位又不对，我怕接不住。”
顾曦把手机换了只耳朵，空出的手在冰凉的杯壁上抹了道水痕。“你接得住。方案我再给你捋一遍，主舞台的灯位图我晚上发你。有什么事视频找我。”
小苏犹豫了几秒，中间有钢管磕地的脆响。“顾姐，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顾曦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台面上，短促地响了一声。“猫病了。”
那边静了一瞬。气泵声还在，却没有小苏的大嗓门往外冒。过了一会儿，小苏低声说：“我懂了。顾姐你别操心这边，我去弄。你陪着它，别想太多。”
电话挂断后，顾曦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很冷，她连脖颈都拍湿了，再抬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睛发潮，鼻尖也红着。她没管，拿毛巾胡乱按了两下，回到阳台边坐下。
墨墨已经醒了，半睁着眼看阳台外的天。天是铅灰色的，风吹得旧垫子边角翘起来，像要卷走。顾曦把薄毯往里掖了掖，手指碰到猫的下巴。墨墨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呼噜，只响了两秒就停了，像机器快没电前最后那阵空转。
顾曦把指尖插进猫下巴的短毛里，轻轻挠了几下。墨墨没有躲，也没把脸别开，只把眼睛慢慢合上。那撮白毛贴在她指背上，被风吹得微微一颤。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提示音短促地划了一下。顾曦把手机拿起来，是林知夏发来的，一行字。
“你今年回老家过年吗？”
顾曦盯着那几个字，拇指在屏幕边反复蹭着。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往年她会回，住两三天就回来，买些年货，吃顿热饭，再说些让长辈放心的话。今年从入冬起，她脑子里除了工作，就是这只猫。
阳台上那只黑猫的呼吸又粗了一点。顾曦看过去，墨墨的胸腹动作很浅，像被风按住了。她打下几个字，删掉，又打。
“家里猫不太好，今年不回了。”
发出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没再亮。顾曦往墙边靠了靠，后脑勺抵着瓷砖的凉，看着外头一栋栋灰白的楼顶。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觉得眼睛很干，像被冷风吹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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