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送送秦奶奶。”顾曦说。声音低，像对着自己讲。
沈暮的耳朵先动了一下。她听见这话，心里那根一直松不下来的线突然绷紧。秦奶奶。那个穿枣红开衫的老人，总在长椅上坐着，脚边卧着两只花猫。
她喊她“小东西”，说“哟，是你啊”，说这猫眼睛会看人。
沈暮从第一次被顾曦抱着经过单元门，就在老人眼里感到过一种不舒服的准。那种准不是看动物，是看旧识。后来在老人屋里喝茶，秦奶奶把一碟猫饼干推到她面前，说“猫有人疼，不算可怜”。沈暮当时低头吃饼干，鼻尖碰在碟沿上，没敢抬。她总觉得秦奶奶话里有另一层，像隔着猫毛摸到了她做人的底子。
楼下已经起了风。顾曦推开单元门时，冷空气扑在沈暮脸上，她往围巾里缩了缩。长椅空着，地上那两只花猫不见踪影。再往前几步，沈暮闻到了纸灰味。旧楼单元口一侧，并排摆着几个低矮花圈。白纸菊被风吹得打旋，竹架支在地上，有几处已经散了。地上积着烧过的纸钱灰，大片灰黑，风一过就扬起来，落在顾曦鞋面上。
沈暮的瞳孔缩了缩。她看见花圈中间没人，只有一张小木凳，上面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几撮没烧尽的黄纸边角。这种场景她以前见过。母亲走的时候，老家的廊下也摆过花圈。她那时六岁，被奶奶拉着站在一旁，不明白为什么纸花比真花更贵。后来父亲没回来，她在火盆前看着纸灰往天上飘，一片接一片，像有人在高处慢慢撒。
顾曦停住脚步，在花圈前站了几秒。沈暮感到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很轻。然后顾曦弯腰，鞠了三个躬。怀里的猫跟着她的身体往下，又起来，再往下。沈暮没动，前爪按着围巾褶，眼睛一直睁着，看见顾曦后颈露出来一小节，被风一吹，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风把花圈上的白纸条吹得直响，那声音薄而脆，像有人拿指甲刮过旧窗纸。
顾曦直起身时，旁边一楼的窗帘动了。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推门出来，身上套着灰蓝色棉袄，袖口挽起一截，手里还捏着半截芹菜。她看见顾曦，先是点点头，又朝花圈那边走两步，把被风吹歪的一个花圈扶正。沈暮认出她，是住秦奶奶对门的人。
“顾曦啊。”她叫了一声，声音压着，像怕惊动谁。
顾曦点了个头，没说话。那阿姨把芹菜换到另一只手上，朝花圈努了努嘴。
“老太太前天还念叨你。”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顾曦怀里的猫身上，“说你和猫都好。”
最后那三个字落得很轻。沈暮感到顾曦抱着她的手突然紧了。那位阿姨又蹲下去，把地上几张没烧透的纸钱归拢到一处，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灰。顾曦没插话。沈暮从围巾的缝里看出去，看见那些纸灰被风卷起，打着旋往楼角的方向飞。有一片落在顾曦深色毛衣上，灰白的一小点，停了几秒，又被风吹走。
人流渐渐多了些。几个楼里的老人陆续过来，蹲下烧纸，火光一起，热意扑在沈暮脸上。
顾曦往后退了半步，把猫护在怀里。沈暮能听见周围人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有人说秦奶奶走的时候没受罪，睡过去的。有人说她前几日还在楼下喂猫。
沈暮听着，耳朵慢慢往后压平。她忽然想起老人第一次见她的那个傍晚，枣红开衫，木拐横在膝头，脚边两只花猫。老人望进顾曦怀里，眼睛眯起来，皱纹挤成一团，说“哟，是你啊”。那一刻沈暮整只猫都僵了，后腿在围巾里绷得发硬。她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知道。
后来每次经过长椅，那两只花猫都先抬头，秦奶奶才慢悠悠把眼转过来，目光从顾曦脸上滑到她身上，像在核对什么。沈暮每次都往顾曦怀里缩，顾曦总说“它认生”。其实不是认生。是她怕被这个老人看出来，又怕老人看出来了也不说破。那种感觉像她做校对时遇到一个读得极慢的作者，对方也不催，只在每个停顿处轻轻“嗯”一声。你永远不会知道他已经懂了多少。
现在这个老人走了。唯一会用那种眼神看她的人，再也不会坐在那张长椅上。
沈暮把脸转向顾曦的胸口。毛料围巾有一点扎，她平时会躲，今天没有。顾曦身上有洗发水和樟木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浓，带一点清冷的苦。沈暮的胡须轻轻颤动，像在空气里找什么。顾曦没看猫，眼睛还望着花圈那边。邻居阿姨又过来说了两句，大意是等会儿有车来，把老人的东西拉走一部分，问顾曦还站不站。顾曦摇了摇头。
“你忙你的。”她说。
阿姨搓了搓手指上沾的芹菜叶味，叹了口气：“这猫比人还念旧。”她朝沈暮看了一眼，“跟着你来送，也不闹。”
沈暮没动。顾曦低头看怀里的猫一眼，拇指在围巾外面轻轻按了按。沈暮抬起头，对上了顾曦的目光。顾曦的睫毛被风吹得有点乱，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眶慢慢红起来。沈暮心里一沉。她以为顾曦会像以前一样把情绪咽回去。以前都是这样，再大的事，顾曦最多沉默两天，又整整齐齐去上班。可这次没有。顾曦就那么站在楼下，身边是烧纸的烟，面前是花圈，怀里的猫像唯一让她还站得住的东西。
“走吧。”顾曦出声。
她没转身，先抬头朝秦奶奶那扇窗看过去。旧楼三楼的窗户关着，玻璃后面暗沉沉的，只有半截灰白色窗帘插在缝里。沈暮也看过去。她记得那扇窗子里透出来的灯光，黄黄一团，像老人屋里点了一整个冬天的暖。她第一次被顾曦抱去老人家里喝茶，就在那团黄光里，秦奶奶推过一碟猫饼干，说“猫有人疼，不算可怜”。沈暮当时把饼干一块块吃干净，嘴边还沾着屑。老人看着她，笑着摇头：“慢点，小东西。”
如今窗里再不会亮灯了。
顾曦抱着猫往小区外走。纸灰还在飘，从花圈旁一路追到石板路上。沈暮从顾曦臂弯里探出半个身子，扭过头往回看。风把最后一点烧纸的灰扬起来，像一群极小的灰蛾子，在低矮的天空下乱转几下，终于散尽。秦奶奶那两只花猫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灰白。沈暮盯着它们，直到两只猫的轮廓变小、变模糊。
顾曦走到小区门口才停。她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槐树下，树皮发白，枝丫上挂着几条塑胶袋的残片。顾曦把猫往上托了托，让猫的背贴着自己胸口。沈暮感到她的心跳从围巾下面传来，一下一下，比先前快了一点。
“我不太会送人。”顾曦说。
风把她的声音削得薄薄的。沈暮贴着顾曦胸口，一动不动。顾曦空出另一只手，把猫耳尖沾到的一小片纸灰轻轻摘掉。那根手指在沈暮额头停了停，又滑过她的耳朵，最后落回围巾上。沈暮没有叫。她知道自己该叫一声，哪怕只是短促的喵，告诉顾曦她听见了。可喉咙像堵着一团棉花，只能滚出很低很轻的一点气音，连自己都差点没听见。顾曦听清了，低头看猫一眼，没有猜。她只是把猫抱得更紧一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风大起来。沈暮把脑袋埋进围巾，只留半只耳朵在外面。顾曦鞋跟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稳，每一步都借着前一拍的惯性，紧而不乱。沈暮数到第十一下，听见头顶有极轻的吸鼻子声。顾曦没哭，只是冷风吹得鼻尖泛酸。沈暮在心里一点一点数，不再看路，只数顾曦的步子。数到后面，脑子乱了，只剩胸口贴着的那团温暖。
她们回到单元楼下时，遇见楼上一个年轻邻居从电梯出来，拖着一只空行李箱。对方看见顾曦怀里的黑猫，停下来说：“这猫好乖，在外面也不跑。”
顾曦嗯了一声。“它跟着我。”
沈暮耳朵动了动，把鼻尖从围巾边移出来一点。她看见顾曦按电梯的食指冻得发红。电梯门开，暖黄的灯光铺下来。沈暮被一并梯门夹进来的风裹着，感觉顾曦的怀抱成了唯一的热源。她忽然想，秦奶奶说“你和猫都好”，顾曦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她不知道。可顾曦抱着她的力道一直没松，走到家门口掏钥匙时，只用一只手拧锁，另一只手还稳稳托着猫。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门开出一条缝。顾曦先侧身，让猫进去，才跟着跨进门槛，反手把门扣上。
玄关的冷气还没散尽，沈暮被放回地上。旧浴巾还在沙发旁，已经凉透了。猫踩上去，又退回来，最后还是趴上去。顾曦倒了一杯热水，杯子捧在手里没喝。
沈暮从浴巾边缘看她。顾曦脱了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没去开电视。屋里暗下去，只剩窗外一点极淡的光。顾曦在沙发前蹲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伸手把猫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沈暮没有抗拒，由着她把整只猫抱进怀里。顾曦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膝盖支起来，围巾散在腿侧。
屋里没点灯，静得只剩水杯里缓缓上升的热气。沈暮伏在顾曦腿间，听见顾曦的呼吸从快转慢，又在某个节点卡了一下。顾曦没开口。沈暮想自己要不要动一下，告诉她自己还在。她做不出更复杂的动作，只把前爪轻轻按在顾曦膝盖上。隔着一层黑色长裤，肉垫能感到那个关节的微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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