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曦终于来摸猫了。那只手很慢地从沈暮头顶往下顺，摸得没有力气，像只是把手放进毛里借个支点。沈暮仰起脸。顾曦的睫毛上还挂着半滴泪，鼻翼两侧红肿，唇张开一小半，呼吸又短又浅。沈暮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手指，舌尖没伸，只把脸靠上去，让那些湿凉的泪沾在自己嘴边。腥咸，像雨。
“对不起。”顾曦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沈暮心里一抖。她为什么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她。沈暮想摇头，身体却只把额头往她手心顶了一下。顾曦的手指动了动，插进沈暮后脑的毛里，没有使力。沈暮听见她的呼吸慢慢长起来，又短下去，还在压着。顾曦不想让猫看见自己这样。沈暮全都看见了。
顾曦抬起胳膊，用湿透的袖子横过脸，把眼下的黑印擦得更乱。她扶墙站起来。沈暮跟着站起，两条前爪还搭在她膝头。顾曦低头看它一眼。沈暮立刻把爪子收回来，规矩地摆在身前。顾曦咬了一下下唇，没说话，伸手把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屋里又静下来，只剩顾曦脱那只半挂着的鞋时，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两下闷响。
沈暮跟着她往客厅走。顾曦光着脚，裙摆上沾了一点灰，不知在哪蹭的。她走到沙发前，没有坐，转身往卧室去了。卧室门在身后半掩着，里面一片黑。沈暮站住，看着那道门，没跟进去。顾曦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沈暮以为她睡下了。门又开了一条缝。顾曦抱着一只旧纸箱出来，箱边裂开两处，用黄胶带胡乱贴着。沈暮的呼吸一下提起来。
顾曦把纸箱放在茶几上，自己坐进沙发。她没开大灯，只拧开一盏很小的落地灯。橘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顾曦的影子斜印在白墙上。沈暮跳上沙发，没有靠近，只蹲在靠垫边。顾曦慢慢撕开胶带。胶带扯着纸皮的声音很尖。沈暮的耳朵朝后撇了一下。箱盖掀开，里面浮起一股陈年纸页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呛得沈暮想打喷嚏。顾曦伸手进去，第一样拿出来的，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顾曦在猫面前翻开。本子里掉出一张照片，边角发黄。顾曦盯着照片，像被钉在那里。沈暮看不见照片上是谁，只看到顾曦的指腹从照片边缘慢慢擦过去，很轻，像怕把什么擦没了。眼泪又往下掉。这一回没有去擦。沈暮知道那是谁的照片。
顾曦继续翻。沈暮看着她的眼睛停在其中一页上，嘴轻轻张开，念出两个字，轻得连猫的耳朵都竖起来才听见。
“沈暮。”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沈暮整只猫定在沙发角，尾巴尖颤了一下，又垂下去。顾曦没有抬头，长久地盯着那个名字，像在等它自己动起来。
顾曦没有抬头。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时，像把整间屋子都往下压了一寸。纸箱里的旧纸页被落地灯的热气烘着，浮起一点陈年灰尘，慢慢往灯罩上飘。沈暮蹲在靠垫边，脊背挺得发僵，尾巴贴在沙发皮面上，不敢动。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挪开眼睛，可顾曦的嘴唇还张着，像刚才那两个字没念完，还有半截卡在喉咙里。顾曦的指尖按在笔记本页角，按得纸面凹下去一个小坑。照片搁在她腿上，泛黄的边朝上翘，上面的人影被灯光照得有些糊。沈暮看不见那照片，却觉得整只猫都被那点黄光照透了。
顾曦把照片翻过去。动作很慢，像那薄薄一片纸有分量。她没再说别的，只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十几页，停在一行字上。那一页写得少，只有几行，字迹挤在一起，像写的时候手在抖。沈暮看着顾曦的睫毛在纸上投下细密的影子，眼珠从左往右移，移得很慢。看着看着，顾曦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很短的气音。她把笔记本合上，压在胸口。过了几秒，又打开，从纸箱里拿出第二样东西。一张折了三折的课程表，边角磨毛了，展开来有折痕处快要断开。顾曦把它平放在茶几上，用掌心来回压了两下。纸页下头，还压着一只很旧的蓝色圆珠笔。笔帽裂开一条细纹，笔杆上的漆掉得快没了色。顾曦拿起那支笔，用拇指试了试笔夹，没弹开。她把它放回纸箱，像拿错了东西。
沈暮看见那支笔被放回去时，喉咙里烧起来。她想叫一声。很轻的、只有气的那种。可顾及顾曦现在的样子，她连那点声音都咽了回去。顾曦的眼眶又积起泪，鼻尖红得厉害，唇线抿成一条平线。她像是突然失去了翻箱子的力气，整个人朝后仰，靠进沙发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从她腿上滑下来，磕在茶几边上，啪地掉在地板上。顾曦没有去捡。她曲起腿，把脸埋进膝盖，两只手从后脑交叉过去，压得很紧。衣袖已经湿透了。沈暮听见她吸气的动静，像从喉咙里抽上来一根很细的线，断成几截。
“我连一张合照都没有。”顾曦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着，又哑。她没抬头，像在跟地板说话。沈暮心里那根弦一下绷死了。有的，她在心里说，在方越那儿，在实验报告封底，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的。可她发不出声，只有胸腔在猫的身体里轰响。沈暮朝顾曦那边挪了半步，又停下。顾曦不看她，整个人缩成很窄的一道，肩膀在灯光里一抖一抖。窗外起了风，百叶帘的叶片被吹得左右磕，灰白的光条在茶几上忽长忽短。黑毛里还残留着眼泪的潮气。沈暮把前爪从身子底下抽出来，踩在沙发垫上。那一步走得极轻，垫子只陷下去一点。她走到顾曦腿边，低下头，用额头去碰顾曦的脚踝。顾曦没有动。沈暮又碰一下，比刚才重一点。顾曦的脚趾缩了缩。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顾曦的手从后脑滑下来，搭在膝盖上。她侧过脸，半张脸压在膝盖，眼睛看着猫。黑发落下来，遮住大半边，只露出红肿的下眼眶和一道泪痕。“我今天站在那儿，所有人都在说同学、同事、大学同学。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谁。”
沈暮的耳朵朝前转了一点。她又拿额头去贴顾曦的脚，毛蹭过踝骨。顾曦松了腿，慢慢在沙发上伸展。一只脚落到地板上，踩在沈暮旁边。那只脚很凉。沈暮把尾巴绕过去，轻轻搭在顾曦的脚背上。顾曦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圈黑尾巴，又看回猫的眼睛。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薄，只掀了一下嘴角，还没停住就散了。她把猫从地上抱起来。沈暮被托着胸和腿，身体腾空，四只爪张开一瞬，又缩起来。顾曦把她放在腿弯里，两只手从猫的肩胛往下顺，一遍一遍。沈暮能感到她的手掌还在抖，却比刚才热了。顾曦把下巴搁在猫背上，呼出的气从毛根往里钻，湿湿热热。沈暮把脸埋进她裙子皱褶里，听见顾曦的呼吸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拍着。
“算了。”顾曦说。声音很轻，像自己把什么按下去。沈暮的耳朵动了动，她知道这两个字。从前她自己说过很多次。现在顾曦说出来的方式和她一样，尾音往下沉，沉得几乎听不见。顾曦把猫抱得更紧，像在黑处抓住一件不会走掉的东西。沈暮没有出声，只把呼噜从身体里放出来，很小声，贴着顾曦的肋侧响。她知道顾曦把照片翻过去了，知道那个名字被念出来又被放回纸箱。她不知道顾曦刚才那声“算了”是跟谁说的。说给她自己，还是说给一只听不懂的猫。沈暮只知道，顾曦的手一直没停。
纸箱还摊着。箱口歪向一边，几张旧纸被风吹得掀了一下。沈暮用余光看见照片落在茶几脚边，正面朝下。顾曦没注意。她就这么抱着猫，光着脚，肩头慢慢松下来。落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到对面墙上，一个高，一个团着，像黏成黑糊糊的一整块。沈暮数着顾曦的心跳。数到第三十下的时候，心跳比刚才慢了半拍。数到第五十下的时候，她自己的爪子软了，从顾曦膝头滑下去一点。顾曦立刻托住她，往怀里收了收。沈暮闭起眼，喉咙里的呼噜没停。她忽然觉得，能这样被抱着，能被眼泪浸透，能在这个人哭得说不出话的时候还留在她身边，做一只猫，竟然也很好。
第17章 回忆
顾曦把手机放回沙发边，屏幕上那条高中同学群的消息已经被她滑过去了。她没点开，也没退出，就让它停在群聊页面。群里还有人在断断续续地打字，问谁知道沈暮家里的情况，有人回了一句“好像没有追悼会”。顾曦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坐垫上。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水，是从追悼会回来那天倒的。水没动，杯壁上的小水珠已经干了。
她这几天总在失神。不是那种想睡觉的恍惚，是身体在家，心思却像被抽走了。有几回她给客户回消息，打完字要盯着屏幕好几秒，才想起自己本来要说什么。小苏在群里问她伴手礼的备选，她回了一个“好”，过了半小时又补一句“明天给你”。小苏没再发。
屋子里照旧有一点响动。猫从沙发扶手跳下来，肉垫落在地板上，很轻，像一小团布掉下来。顾曦的视线跟着它，看见它往阳台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黄绿色的眼睛在傍晚暗下来的天色里亮得很，像两粒浮着的冷光。顾曦没叫它，它就自己折回来，走到茶几脚边坐下，尾巴贴着地板，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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