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怎么会遇到车祸呢？
她不相信。
像是命运使出荒谬又轻蔑的戏弄把戏，才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得知至亲遭遇车祸的消息。
当年是这样。
将近三十年后的今天，也是这样。
她这些年行善积德，亲自成立慈善基金会，私人捐出的款项不止十亿，只为了替家人祈求一份平安健康，无灾无病。
可到头来，这样简单的愿望都无法得以实现。
耳鸣和眩晕，让薄挽卿已经记不清那通电话里具体说了什么，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联系管家，一路乘上飞机的。
只记得每隔一段时间，必定会收到医院方面的消息。
头部擦伤、轻度颅脑损伤，左侧小腿闭合性骨折。
这是初步诊断的伤情。
那时思绪稳了又稳，薄挽卿才能勉强认清其中几个字形，却又连不成具体含义。
什么也看不进去，什么也思考不了。
全凭那一丝理智强撑着，让她能够魂不守舍地等待下一步消息，难捱到几乎度秒如年。
此时，终于传来平安。
握着手机的指尖还未曾从情绪里缓过来，持续发着颤意。
薄挽卿阖了阖眼，一滴泪顺着眼尾滑落，在脸颊留下陌生的湿润触感。
已经多少年不曾落过泪了，她记不清。
自记事起，她的性格总是平稳冷静，无论当着旁人的面还是私下里，都少有波澜。
更何况是流泪，这种将脆弱暴露出来、宣泄情绪的行径。
可此时此刻，她却为了收到的一句平安，寥寥数个字，落下泪来。
颤着指尖回复消息，退出后，重新弹出社交平台的界面。
方才在飞机上等待的那两个多小时，薄挽卿控制不住地刷新这些软件，搜索各种路人发出的消息。
那些打码的、或者不打码的图片视频，她看了无数遍。
女孩被从车里救出来，满头是血地躺在担架上。
那副毫无知觉、生死未卜的模样，薄挽卿几乎不忍再看，却又强迫着自己看。
她想，小满那时该有多疼。
车辆刚一停稳，薄挽卿就匆忙下了车。
护士领着她前往病房楼层，一边详细解释情况：“乔小姐术后情况良好，目前已经在休息。护理人员和她的朋友都在病房里守着，您放心。”
薄挽卿步伐微滞，紧接着又加快了些：“朋友？”
她开口问。
当时她收到薄云辞电话，对方在外地刚开完演唱会。突然接到医院拨给紧急联系人的电话，立刻就买了最近的一趟航班，此时还没降落。
这几天乔夏回S市忙期末考核的排练，何曼和俞诗恰好都不在身边。
所以是谁赶过来了？
“明小姐在手术室外等了很久，又跟来病房守着。刚才陪乔小姐说了会话，现在还没离开，说要陪着守夜。”
护士解释道。
薄挽卿轻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抵达病房外。
护士输入门锁密码，拉开房门。
这是一间套房，半夜三更，客厅依旧灯光明亮。
听到门被打开的动静，靠坐在沙发上闭眼休息的女生倏然抬起头。
等看清是薄挽卿，明韶的神色很是复杂，站起身来。
薄挽卿睨了明韶一眼，看出女孩面上的疲意。
没心情与无关紧要的人交谈，薄挽卿径直从玄关往里间病房的方向走。
“薄总，留步。”
明韶先她一步，拦住她的去路：“小满刚睡下，暂时不适合被打扰。”
小满？很好。
薄挽卿面色冷凝，声音透着寒意：“让开。”
“薄总非亲非故，半夜三更过来强行探望病人，不怕招来议论？”
明韶怕吵到病房里的乔夏，尽量压着声音，语气却依旧毫不客气。
她想起这一年来女孩私下里掉的那些眼泪，次次哭得红肿，状态更是一次差过一次。
现在出了车祸，这位日理万机的薄总才知道过来关心，早干嘛去了？！
她梗着脖子，和女人僵持在客厅里，一副对峙到底的模样。
非亲非故。
薄挽卿被明韶的言语刺得哑然，不知道如何作答。
她清楚对方和小满关系好，所以这个词……会是小孩对自己的描述，才被明韶此时拿过来用吗？
是了。
是她亲口对小满说不必再有联系，又亲笔签下解除收养关系的合同，将过往的一切关联，都毫不留情地彻底斩断。
她怎么不该落得这一句，非亲非故？
薄挽卿第一次生出后悔的情绪。
但那是对乔夏，而不是面前这位对自己抱有敌意的年轻女孩。
她眸光晃了晃，看向明韶，语气微颤着重复了一遍：“我说，让开。”
那是她养大的女孩，现在躺在病床上。
她进去探视，难不成还要得到别人首肯？可笑。
紧跟其后的护理人员看出她们之间的火药味。
她知道薄挽卿的身份，自然站在女人这一方，温声将明韶请到一旁。
薄挽卿心急如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病房门边，握在门把手上时，却又生出几分怯意。
刚才明韶的那句质问，戳中她心里的愧疚。
哪怕看过院方发来的照片，可此时…日夜惦念的女孩就在一门之隔的病榻上，她竟然不敢亲自看一眼。
仿佛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失职。
缓了缓呼吸，薄挽卿按下门把，动作放得极轻。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微弱的床头灯。
另一位值守的护理人员正靠在陪护椅上，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
见来人是薄挽卿，她无声地站起身，示意一切无恙。
“我在这里就好，你去外面吧。”
视线在床边的监护仪上落了一圈，薄挽卿压轻声音。
房门再度启合，透进的光亮被一寸寸遮挡在门外。
薄挽卿的视线也逐渐适应病房光线，足够看清乔夏的大致模样：
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已经沉入梦乡，安静乖巧。
脸颊和额角均有包扎，抬高的左侧小腿用夹板固定。
止痛泵通过静脉输注着止痛药，床头监护仪的几根导联线连接在身上。
她何曾见过乔夏这副模样？
薄挽卿偏开视线，仰头将再度漫上的泪意忍下。
轻手轻脚地拉过陪护椅，坐在床边，视线丝毫舍不得从乔夏脸上挪开。
哪怕她每晚都会在超话里看到深夜，可图片和视频，哪里比得了亲眼见到来得细致？
怎么瘦了这样多。
薄挽卿想，一定是云辞没有好好叮嘱助理她们，日日过问小满的饮食，不许体重管理得太过严苛。
小满才十九岁，还在长身体。
自从前两年出道后，脸颊仅剩一点软肉，笑起来依旧柔软可爱。
可如今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轮廓清晰的下颌线。
模样蜕变得越发精致，也越发像个不需要旁人跟着操心的稳重成年人。
真的不用操心吗？
真的舍得，不去操心吗？
徒耗了一年光阴。
除了认清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样薄情果决之外，薄挽卿只能承认，她舍不得。
隔着黯淡光线，视线落在乔夏露出一截的手腕上。
薄挽卿蜷了蜷指尖。
怕吵醒女孩，动作极轻地重新将被角掖好。
期间指腹不经意触碰到乔夏的肌肤，温热细腻，是她以往最熟悉的触感。
薄挽卿却匆忙收回手，有些无措地看向那张熟睡的安静容颜。
她知道自己体温偏低。
今天深夜折腾了这样一遭，哪怕处在暖风适宜的病房内，四肢依旧是后知后觉的冰凉温度。
万一冷到小满就不好了，她想。
于是，就连想要抬手碰一碰脸颊的念头也被舍弃。
薄挽卿坐回陪护椅上。
她绷着心神，哪怕明知一切无恙，可就是放不下心，只能时时刻刻看着乔夏。
生怕一错眼，此时病床上的女孩就会消失不见。
生怕术后平稳的一切，都是她在飞机上的一场妄梦。
生怕……
薄挽卿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些最坏的假设，早在来路上就一次次割在她的心口，带来漫无边际的惶然无助。
曾经女孩弯着眼对她笑的模样，和如今躺在病床上的天差地别，无一不诘问着她的冷心薄情，和她身为长辈的失职。
临近凌晨两点，薄挽卿没有丝毫倦意。
病房里格外安静，除了监护仪上，与心率同步的滴滴声均匀规律，落入耳中。
薄挽卿默数着它的声响，直到心跳也跟着同频，才能稍稍心安。
不多时，薄云辞也赶了过来。
女人性格容易感伤，一见到病床上躺着的乔夏，眼泪顿时掉个不停，又勉强忍住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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