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颤了颤，也许是体温太低的缘故，乔夏匆忙按在屏幕表面，起初两次却都没有反应。
“要是被风吹醒了，就让司机带你回老宅。”
言简意赅的一句。
没有温和，没有关切。
乔夏下意识仰头看向三楼，隔着雨幕，恰好看到亮起光线的刹那。
女人没再假装自己不在。
而是用事实表明，就算自己此时身在御河别墅，也不愿意见她一面。
“薄姨……”
乔夏原本不想哭的。
可在听到女人声音的刹那，久忍的哽咽就已经压不住：“你见一见我，我们当面谈谈，好不好？”
近乎恳求的语气。
落在雨声里，和淋落的雨滴一起跌碎在地面。
被女人娇养了十多年，这是乔夏第一次朝对方乞求什么。
不求爱意，不求回应，甚至不曾求薄挽卿的半分垂怜，只乞求能有一个当面陈情的机会。
她何曾这样卑微过。
第41章 冷夜
看着显示屏里撑着伞的单薄背影，薄挽卿阖了阖眼，不愿多看。
“不必，没什么好谈的。”
她放平语气，不曾泄露半分情绪。
几台监控器尽职尽责地传递声音，与此时通话传入的雨声彼此重叠，将原本三分大的雨势听成七分，就连伞面上溅开的雨滴似乎都更密集一些。
哪怕看不清窗外的雨，也能让人听出它的来势不小。
见女孩不肯答话，薄挽卿终于沉声：
“回去，我不想说第三遍。”
话音落下的两秒后，握着伞的身影在雨中颤了颤。
像是孱弱的、飘无可依的一叶扁舟，无论从屏幕上哪个角度去看，都摇摇欲坠到惹人怜惜。
又格外倔强，脊背直挺，一动不动地仰视着明亮却不见人影的落地窗。
薄挽卿的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屏幕上，不曾挪移半分，却没开口。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确定女人不会见自己。
乔夏自嘲地笑了声。
笑声很轻，递到薄挽卿耳中时，只剩无力的妥协意味。
她以为乔夏终于肯离开，压沉的心口微微一松。却见下一秒，始料未及的言语落入耳中。
“薄姨，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乔夏字句平缓，陈述着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姜总和你不是那种关系。”
哪怕不能当面见到薄挽卿，她也要将一切彻底挑明，挑明自己的心意，挑明女人的逃避。
她不要以后只能假装若无其事，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和薄挽卿互称姨侄。再将全部心思都埋进沙子里故作鸵鸟，在年岁光阴里一寸寸风蚀，化作齑粉。
她做不到的。
“故意什么？”
薄挽卿靠着椅背，视线从显示屏上挪开：
“我年纪到了，觉得是该找个年纪相仿的人成家，免得长辈担心。照溪刚好合适，我们相处得很合拍。”
她还在骗她。
已经到这样的地步，薄姨还在骗她。
乔夏阖了阖眼。
年纪到了，找个人成家。
薄挽卿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哪怕是故意说出口的，也将她不肯面对的年岁差距彻底揭开，仿佛她们之间是天壤之别。
十五年，她和她之间差了十五年。
自己不过刚读了半年大学，一切都刚起步，而薄挽卿已经事业有成，可以立业成家。
乔夏第一次生出这样惶然的无力感。
伞柄靠在肩上，承受着不停砸落的雨水力道。
举到耳边的手机也显得格外沉重，沉得快要将她的手臂，连带整个身躯一同压垮。
“就不能是我吗。”
乔夏轻声问，不是疑问句，也不带任何期盼。
仅仅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她们相处了十多年，朝夕相处，从没发生过半点争执。
明明她和薄挽卿才是最合拍的两个人，既然对方现在需要一个人共度余生，为什么就不能是自己？
她会是最乖巧的小辈，也可以是最忠诚的恋人。
只要薄挽卿喜欢，她什么都可以学，什么都可以做。她甚至可以一辈子陪在女人身边，百依百顺、心甘情愿。
可这句话换来的只有沉默。
心跳在沉默里渐渐平缓，被雨声盖过，乔夏只能听见无休止的伞外风雨。
不对，不止伞外。
顺着风向，斜刮过来的雨滴早已经淋湿乔夏的裤脚和袖摆。
风势越来越大，带来的寒意一寸寸沾浸在衣服上，再到肌肤，无孔不入。
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冷到快要失去知觉。
却抵不过心里的惶然麻木。
良久。
乔夏终于听到女人的叹息。
“抱歉，小满，是我没有教好你。”
这是整段通话里，薄挽卿流露出的唯一一点情绪：身为长辈的歉疚。
下一秒，电话挂断，只余忙音。
乔夏闭了闭眼。
温热的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滑过快被冻僵的脸颊。
几乎灼烫着流经的肌肤，与雨水混在一起，跌落在淋湿的地面，再无影踪。
这就是薄挽卿的回答。
乔夏知道，自己该走了。
即便没提过半句喜欢，可她们已经将一切挑明，她再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可是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挪不开半步。
她舍不得。
今晚一旦离开，她下一次还能回御河吗？
乔夏没再固执地仰头，动了动发酸的脖颈，慢慢环顾四周。
也许是因为她在，今晚庭院的灯并没有按时熄灭，而是全都亮着。
每盏灯下，都映出她的一方阴影。与孑然独站的身形互相衬着，至少看上去不那么落寞。
御河的点点滴滴，都是她和薄挽卿的回忆。
前庭-后院里的观赏布景，大到几株腊梅，小到池水里游的几尾金鱼，无一不是她们两人共同挑选的。
乔夏的视线落在树旁那架秋千上。
那是她十岁时，薄挽卿送给她的礼物之一。
那天早上，女人遮住她的眼睛，亲手抱着她一路到秋千旁，又稳稳当当放在座椅上。
等叮嘱她握紧两边扶绳之后，才绕到她身后，力道温柔地推起秋千。
乔夏还记得那天的晨风携着暖意，耳后是薄挽卿温声问：“小满，喜欢吗？”
喜欢。
无论薄挽卿准备了什么，她都喜欢。
可此时的秋千，在寒夜里空荡荡地立着，偶尔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座椅上沾了被冬雨淋落的败叶，一切都与记忆里截然不同。
就像她与薄挽卿的关系。
从暖春到凉秋，如今被彻底打入凛冬。
一切都回不去了。
乔夏想，就当是最后僭越一次。哪怕女人不愿意见自己，她也想在这里待到天明。
等天亮了，她就离开。
十多年朝夕相伴的回忆，足够她在这个寒风入骨的雨夜里反复重温，带来微不足道的一点慰藉。
凌晨两点。
桌边咖啡已经凉透，薄挽卿一口没动，只是靠在椅背上，视线一瞬不瞬地看着显示屏。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直到画面里的女孩似乎想走去秋千旁，却似乎因为久站导致的腿麻，差点踉跄了下。
人没摔着，顺势扶住秋千立柱，手里的伞却脱力跌在雨里。
雨势依然不算小，哪怕头顶有枝繁叶茂的林叶挡着，也有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
乔夏却站着没动，也没去捡伞。
只是任由自己被雨淋着，逆来顺受。
薄挽卿冷了脸，呼吸一滞，再次拨通电话。
等待接通的几秒里，她缓了缓，声音挟着冷意：“你在用这种方式威胁我吗？”
从小到大，她对乔夏唯一的要求就是健康平安。
此时女孩却在寒风冷雨里站了整晚，冻得唇色苍白、指尖发颤还不肯离开。
到底是哪里学来的招数，故意作践自己的身体，求她怜惜，逼她妥协。
“薄姨，我没有，我、我只是……”
乔夏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开口。
她没有试图威胁薄挽卿的意思。
她想说自己会走的，会在女人上班之前就乖乖离开，不会碍她的眼。
她想说，自己只是舍不得，最后再多待一会。
可她不确定，一旦说出口，会被薄姨当做另一种意味的卖惨和纠缠吗？
“回老宅吧，别幼稚了。”
薄挽卿的语气里带着疲惫。
“我不是幼稚，我也不是不懂事，我真的喜欢你……薄姨。”
乔夏一时心急，到底将情绪彻底表露出来。
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对薄挽卿说了“喜欢”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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