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反应，是去看月见，月见也没有动。
从故事讲到闻仪剪线开始，她便越来越安静。到了后面萧承昭死在闻仪怀里，她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桌上的茶。
唐梨低声问：“所以，她一直戴着的那个戒指，是萧承昭给的？”
月见看着台上，过了一会儿才道：“看来是。”
唐梨想起自己以前见过闻仪几次，确实有一枚很不起眼的木戒。
她以前只以为是普通旧物，甚至没仔细问过。
现在再想，那东西竟然从几百年前一直跟到今天。
唐梨又想到另一件事：“那她怎么有我们的铜铃的？”
月见终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小铜铃安安静静挂在那里。
月见想了想：“上次她没告诉我。”
唐梨挑眉：“你没问？”
“问了。”
“她不说？”
“嗯。”
唐梨立刻坐直：“那现在再问。”
月见看她一眼：“你很想知道？”
“你不想？”
月见没有回答，唐梨已经从她那个表情里看出了答案。
她笑了一下：“行，那就去找她。”
台上，有人终于忍不住扬声问：“檀郎！”
那名穿青灰长衫的女说书人抬起眼。
台下那人笑道：“你这故事讲得跟真的一样，所以到底是真是假？”
四周顿时有人跟着起哄。
有人说史书上根本没写过这么细。
也有人说昭帝倒确实终身未立皇夫。
还有人开始讨论所谓“昭宸皇后”到底是不是真有其人。
檀郎却没有解释，她只是把桌上的檀板慢慢收起来。动作不急，眉眼里甚至带着一点笑。
“旧人旧事，真假难辨。”
茶楼里渐渐安静。
檀郎抬手，朝众人略一拱手。
“诸位姑妄听之”她停了一下，“权当檀郎戏言。”
话音落下，满堂终于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还在讨论，有人已经起身往外走。
唐梨和月见也跟着人流下楼。
外面天已经黑了。仿古街两侧的灯全亮起来，檐角下挂着成排灯笼。
唐梨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茶楼：“你觉得是真的吗？”
月见也回头。
二楼窗边的灯笼随风摇摆。
“哪一段？”
“全部。”
月见想了一会儿：“闻仪确实过过情关，后来也确实受过罚。她从来没跟我说具体是什么。”
唐梨看她：“那今天这个故事呢？”
月见只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小铜铃。
过了很久，才道：“至少有些东西，对得上。”
比如闻仪后来成为掌司以后，姻缘司很多规矩都开始有了变化。
从前姻缘司更习惯把“动情”本身视作一种危险。
而闻仪后来却明确区分了两件事：有爱恨嗔痴不是罪。真正要承担后果的，是一个执线官在拥有这些感情以后，做了什么。
是否滥用权限、是否替别人决定、是否用自己的感情越过规则。
月见以前只觉得这是闻仪作为掌司之后的判断。如今再回头看，才终于知道，这些规则背后，很可能真的有一个叫萧承昭的人。
唐梨走到她身边：“所以她当掌司以后，是因为自己淋过雨，就允许别人打伞了？”
月见看她：“这个比喻不完全对。”
“哪里不对？”
“她还是会罚。”
唐梨笑出来：“行，允许打伞，但拿伞打的人还是得罚。”
月见居然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差不多。”
两个人沿着仿古街继续往前走，走到人少一些的地方以后，月见停下来，拿出手机。
唐梨凑过去：“现在问？”
“不是。”
“那干什么？”
月见打开闻仪的聊天框。上一条记录已经是很久以前，她盯着输入框看了一会儿。
最后只发了一句：【奶奶，近日可在园中？】
消息发出去以后，唐梨在旁边等：“她会不会装没看见？”
月见道：“不会。”
“这么确定？”
“她回消息一直很快。”
话音刚落，屏幕亮了。
闻仪回复：【在。】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怎么了？】
月见看着那三个字。唐梨已经在旁边催：“说我们要去。”
月见打字：【我与唐梨想去拜访。】
这一次，对面停得稍微久了一点，随后回复：【好。】
又过一会儿，闻仪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来之前告诉我。】
唐梨盯着屏幕：“她这是同意了？”
“嗯。”
“那问戒指。”
“嗯。”
“再问铜铃。”
“嗯。”
唐梨想了想：“再问萧承昭。”
月见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才收起手机：“到时候再看。”
两个人重新往前走。街上的灯一路亮过去，月见腰间那枚小铜铃随着步子轻轻响了一声。
清脆，很短。
几百年前，一枚木戒从边疆树林走到帝王手中，又从帝王手中回到闻仪掌心。
几百年后，一枚铜铃辗转来到月见身上。
还有一些旧事，没有讲完。
但她们已经知道下一站该去哪里，闻仪的园林。
第23章 园中
前几次来园林时，唐梨只觉得这里太静。树多，水多，人少，茶室廊下常年摆着一套茶具，闻仪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她知道闻仪住在这里，也知道萧家后人与这座园子有关，却从没想过为什么一个姻缘司掌司，会在现代长期住进一座由萧家后人照看的旧园林，更没想过她手上那枚不起眼的木戒究竟从哪里来。
这次再走同一条石径，感觉完全变了。
唐梨一路都在看树，看到一棵年头很久的，就忍不住多看两眼。
月见终于道：“不是这一棵。”
唐梨转头：“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知道。”
“那是哪棵？”
“不知道。”
唐梨停下：“你这不是废话？”
月见神色很平静：“我只知道这里的树都是从边关移来的，最初是哪颗不知道。”
“……”唐梨白她一眼，继续往里走。
两个人还没走到后园，闻仪就已经知道她们来了。
她今日穿一身素色长衣，坐在廊下看一本旧册。腰间金铃没藏，却也不显眼。她如今的样子和唐梨第一次见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再知道那段故事以后，唐梨注意到她鬓边已经有了大片白发。
闻仪看见她们，先合上书：“怎么突然来了？”
月见看了一眼唐梨，唐梨也看她。两个人这一眼交换得太明显。
闻仪立刻眯了眯眼：“有事？”
唐梨坐下：“有，挺大的。”
闻仪没接，只是等着。
唐梨本来一路想好了怎么开口，真坐下来，反而有点不知道从哪一句讲最合适。最后还是月见直接：“我们昨天去听了一场说书。”
闻仪眼神微动：“说什么？”
唐梨接得很快：“说你。”
闻仪：“……”
她显然没有料到。
唐梨继续道：“还有萧承昭。”
这一次，闻仪彻底不说话了。
月见把事情从头解释了一遍。她们怎么路过仿古街，怎么进茶楼，怎么遇到那个自称檀郎的说书人，又怎么从“掌婚女史”一路听到黑石谷、剪线、循缘、十二年处罚，听到昭宸皇后，听到木戒，最后甚至听到萧氏祖训。
闻仪越听越安静。
等月见说完，她第一个问题却是：“檀郎？”
唐梨点头：“一个女的，青灰长衫，长得还挺……”
月见看她，唐梨立刻改口：“挺像说书的。”
闻仪看了她一眼，没追究。
月见问：“你认识？”
闻仪没有马上答。过了一会儿，只道：“知道这个人。”
唐梨一下坐直：“她怎么知道你的事？”
“这就不是今天要问的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是来问她的。”
唐梨：“……”
月见明显已经习惯闻仪这种说话方式，只道：“所以故事是真的？”
闻仪看着她们，这一次没有绕：“是真的。”
唐梨明知道答案，真听她亲口承认，还是安静了几秒：“全部？”
“大体。”
“萧承昭是真的？”
“嗯。”
“追封是真的？”
“嗯。”
“木戒？”
闻仪抬起手，那枚戒指就在她指间：“真的。”
唐梨盯着看了几秒，忍不住道：“我以前见过这么多次，怎么一次都没觉得这东西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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